二零一七年一月十九日,襄城。
气温卡在零下二度到九度之间,天干风硬,昼夜温差悬殊。清晨的寒意最是刺骨,天地间蒙著一层淡淡的白雾,整片安置房工地被纯白的寒霜覆盖。枯黄的冻土、冰冷的脚手架、光禿禿的钢筋,无一例外凝著一层薄冰,踩在上面脆响细碎,寒意顺著鞋底直窜骨缝。
距离春节只剩九天,年前最后的硬性节点,卡在三號楼主体封顶。
天还未彻底透亮,项目部所有人已然起身。宿舍楼道人声响动,洗漱声、脚步声交织,没有人偷懒懈怠。经歷了一整月的低温冬施,所有人都憋著一股劲,等著这一栋楼圆满封顶,给这段难熬的寒冬抢工画上句號。
泵车早早进场,长臂斜斜刺破灰濛濛的天空。
为了抵御低温冻害,工人们提前对模板进行除霜处理,钢筋表面的冰霜逐一擦拭乾净,楼面防冻棉被整齐堆叠在一旁,隨时准备浇筑完成后立刻覆盖保温。冬日施工不比夏秋,每一道工序都要小心翼翼,一丝疏忽便会留下冷缝、冻胀隱患,民生工程,容不得半点马虎。
施云海一早来到现场,深色外套裹得严实,寒风里声音依旧洪亮。
“今天必须圆满封顶。”他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语气乾脆篤定,“这段时间大家熬得辛苦,我给大伙承诺,年底红包全部加厚,晚上安排聚餐,好好犒劳自己。”
没有华丽的官话,直白的奖赏最能抚慰人心。寒风里,眾人闻言,疲惫的眉眼间多了几分干劲。
钱子睿站在楼栋旁,一身简洁棉服,袖口沾著薄薄霜花。
他依旧保持著长久以来的严谨,旁站浇筑、核对振捣点位、叮嘱工人把控浇筑厚度。半年工地磨礪,曾经懵懂的应届生早已褪去青涩,动作乾脆利落,眼神沉稳冷静。他不刻意张扬,却把每一道工序牢牢记在心里,把每一方混凝土的浇筑质量攥在手中。
空旷的作业面上,六人老班子全员在岗。
陆志辉统筹全局,把控浇筑节奏;猛子来回奔走,协调班组人员;大峰死守楼栋,紧盯钢筋模板;高建核对现场数据,做好施工记录;强叔经验老道,排查低温施工隱患。六人並肩,熬过无数寒夜,扛过数次抢工,早已是无需多言的生死兄弟。
风声呼啸,泵车轰鸣,混凝土缓缓流淌,灌入最后一处梁板结构。
时间一点点推移,天光逐渐放亮,惨白的日光铺满整片工地。
正午十二点,最后一方混凝土收面压光。
轰鸣声骤然停歇,泵车熄火,塔吊静止,喧囂了一整个寒冬的工地,难得陷入短暂的安静。
三號楼,主体结构正式封顶。
一行人顺著楼梯走上楼顶,寒风毫无遮挡地扑面而来,吹得衣摆猎猎作响。脚下是平整崭新的混凝土楼面,鼻尖縈绕著水泥独有的青涩气味。放眼望去,成片的安置房楼栋错落排布,荒芜的冻土延伸至远方,城郊的民房、远处的城市轮廓尽收眼底。
满目荒凉,却又满目希望。
猛子掏出烟,分给眾人,指尖夹著菸捲,打火机在寒风里打了两次才点燃。烟雾吐出,瞬间被寒风撕碎吹散。
“熬出来了。”他望著脚下这片土地,语气感慨,“从最开始的基坑开挖,到现在主体封顶,冻得要死、累得要命,总算没白扛。”
大峰站在一旁,沉默地点头,黝黑的脸上刻著疲惫,眼底却藏著释然。平日里不善言辞的他,所有辛苦都藏在日復一日的坚守里。
强叔望著一排排毛坯楼房,语气厚重而虔诚:“安置房,都是老百姓的安家窝。咱们凭良心干活,把房子盖结实,夜里睡觉才能安稳,这就是积德行善。”
陆志辉站在人群一侧,目光落在身旁的钱子睿,语气坦荡,声音不大,却足以让眾人听清。
“要说进步,子睿是咱们这群人里最快的。”
他直白夸讚,没有半点客套:“半年时间,从看不懂图纸的小白,到如今能独立管控工作面。做事乾净、守规矩、不浪费材料、不糊弄工序,在现在的年轻人里,这种乾净的心性,太难得了。”
子睿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轻轻呼出一口白雾。
他低头看向脚下平整的混凝土,心底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厚重感。这是他踏入土建行业,亲手一砖一瓦、一针一线参与浇筑起来的第一栋楼。烈日下的放线、深夜里的旁站、寒冬中的巡查,所有的汗水与疲惫,在此刻都有了归宿。
楼顶寒风凛冽,一群男人静静佇立,没有欢呼,没有庆祝。
工程人的喜悦,向来沉默內敛,都藏在钢筋混凝土的肌理之中,藏在熬过寒冬的释然里。
封顶结束,项目部正式停工半天。
工地里瞬间鬆弛下来,有人扎堆在宿舍打牌抽菸,有人窝在屋里补觉休息,喧闹声漫过板房屋顶。子睿没有凑热闹,简单收拾好隨身物品,独自一人走出工地大门,朝著老旧小区的方向缓步走去。
城郊老街年味渐浓,临近春节,街边摊贩密密麻麻排布。烤红薯的热气升腾而起,糖炒栗子的焦香瀰漫街巷,来往行人步履匆忙,手里提著年货杂物,市井烟火浓郁又治癒。
子睿口袋里揣著不多的现金,手头並不宽裕。他没有大肆消费,在菜市场简单挑选了新鲜排骨、青翠青菜,又买了两块软糯红薯,拎著简单的食材,慢悠悠走回出租屋。
五十平米的陋室,是他寒冬里最安稳的避风港。
推开门,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月儿趁著正午阳光正好,把被褥搬到阳台晾晒,金色的阳光透过泛黄的玻璃窗,洒在女孩纤细的侧脸上,温柔静好。屋內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墙角的霉斑被仔细擦拭乾净,老旧的木桌摆放整齐,清冷的屋子被女孩打理出温馨的烟火气。
“回来啦?”月儿回头,眉眼弯弯,语气软糯轻柔。
“嗯,楼封顶了,下午不用上班。”
子睿把食材放进厨房,褪去身上的外套,洗手下厨。灶台老旧,厨具简单,没有精致的烹飪条件,他手法朴素熟练,焯水、燉肉、翻炒,动作有条不紊。排骨在砂锅里慢慢燉煮,汤汁咕嘟作响,肉香缓缓瀰漫,填满整间小屋。
两个人,一桌简单家常菜。
没有山珍海味,没有昂贵酒水,一荤一素,温热適口。吃饭时,月儿从不过问薪资待遇、未来前程,只是反覆叮嘱他天冷加衣、少熬夜看书、工地干活注意安全。
子睿安静吃饭,心底暖意流淌。
工地人情混杂,圈层功利莫测,成年人的世界满是算计与客套。唯有这间陋室,唯有眼前的女孩,乾净纯粹,不问贫富,只盼他平安顺遂。
平淡的温馨,最是治癒人心。
傍晚时分,天色快速暗沉,寒风再次肆虐。
手机铃声突兀响起,来电人是陆志辉。
“子睿,晚上聚餐。”陆志辉语气乾脆,不容推脱,“封顶大喜,项目部全员到场,还有监理的人,都安排好了,不许缺席。”
子睿看了一眼身旁安静收拾碗筷的月儿,轻声迟疑:“辉哥,我就不去了吧,想在家待著。”
“我懂你的心思。”陆志辉语气放缓,通透直白,“但干工程,干活是本事,人情是门路。今天都是自己人,没有外人,过来坐一会,不用硬喝酒。”
简单一句话,点透行业规则。
子睿明白,人情世故,避无可避。他不好再推脱,温柔叮嘱月儿锁好门窗、不要独自外出,隨后裹紧外套,推门走入凛冽寒风之中。
聚餐地点依旧是常去的本土土菜馆,包厢朴素,没有精致装潢,接地气又让人放鬆。
今晚的酒桌,不再只有项目部六人。监理部全员到场,从业多年的老牌监理老康、老伍,还有两名刚入职不久的年轻监理员。都是长期驻守施工现场的熟人,朝夕相处,彼此知根知底,没有甲方的官腔,没有外来人员的隔阂,清一色扎根一线的工程汉子。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桌上氛围渐渐热络。白酒入杯,酒水清亮,玻璃杯碰撞发出清脆响声,一桌子工程汉子褪去平日里工作的严肃紧绷,言谈之间鬆弛又坦诚。
陆志辉主动端起酒杯,目光诚恳,率先表態。酒桌规矩,先敬监理。
“今天三號楼圆满封顶,我借著这杯酒,代表项目部,感谢监理部各位老哥。”
他举杯起身,姿態端正,没有半点敷衍:“安置房项目琐碎多、毛病多、老百姓关注度高,管控难度比普通商品房大。这几个月,老康、老伍两位老哥,还有两位年轻监理兄弟,全程盯现场、严把控,该提醒的提醒、该整改的耐心指导,没有刻意刁难,没有故意卡流程,处处给我们施工方行方便、留余地。这份情,我们项目部所有人记在心里。”
话音落地,项目部眾人纷纷端杯,齐刷刷看向对面监理四人。
老康年纪偏大,头髮夹杂银丝,脸上刻著常年户外工作的黝黑褶皱。他端起酒杯,笑著摆手,语气通透老道:“志辉,客套话不用多说。干工程,施工和监理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房子盖不好,我们都要担责;工程出问题,谁都跑不掉。”
他抿了一口白酒,继续缓缓说道:“我干监理十几年,见过太多敷衍了事、偷工减料的施工队。你们中南南极星这一帮人,是少见的乾净班子。工序走得规范,隱蔽工程主动报验,发现问题不推諉、不牴触,整改到位。我们监理职责是把控质量,不是刻意找茬,你们做事规矩,我们自然好说话。”
一旁的老伍性格沉稳,话不多,做事严谨,平日里对工序验收极其严格。此刻他放下酒杯,语气平淡中肯:“尤其是这段冬施,低温、霜冻、养护难,很多工地偷工减料、简化保温流程。你们敢堆棉被、敢停工控温,寧愿慢一点,也不糊弄质量,这点我佩服。安置房,民生底线,良心最要紧。”
猛子坐在一旁,性子直爽,大口吃下一口菜,接话打趣:“说实话,刚开始我还怕康哥、伍哥卡我们报验,挑毛病。相处久了才明白,两位老哥嘴硬心软,嘴上要求严,私下处处提点,帮我们避了不少质监站的坑。”
桌上眾人鬨笑一声,气氛愈发融洽。
强叔端起小酒杯,神色诚恳:“干工程的老人都懂,监理不是敌人,是把关人。没有你们盯著,我们难免有疏漏。这段时间多谢两位老哥包容、提点。”
两名年轻监理员年纪不大,刚入行没多久,看著桌上前辈閒谈,默默端杯附和。他们平日里跟著老监理学习验收流程,也清楚这一个月项目部配合度极高,没有难缠纠纷,工作做得格外舒心。
老康摆了摆手,目光扫过席间眾人,最后落在安静坐著的钱子睿身上:“我也要夸一句,你们项目部年轻人培养得好。那个小钱,做事细致,预埋、钢筋、隱蔽工程,每次报验都收拾得乾乾净净,资料规整,现场不乱堆乱放,態度端正,不骄不躁。现在刚毕业的小孩,能沉下心待工地、守规矩的,不多了。”
突然被点名,子睿微微一怔,端起面前少量的白酒,微微欠身:“康哥过奖了,都是两位监理前辈现场指导,我跟著多学多看。”
陆志辉看著眼前融洽的场面,心中透亮。工程圈最好的关係,从来不是酒肉逢迎,而是互相理解、彼此成全。施工不糊弄,监理不刁难,各司其职,守住底线。
“不说客套话,都在酒里。”陆志辉抬手举杯,“这一杯,全员共饮,感谢监理帮扶,也敬我们自己,寒冬苦战,圆满封顶。来年开春,继续好好干活,把这片安置房,给老百姓盖结实、盖漂亮。”
满桌酒杯相撞,清脆作响。酒水入喉,辛辣滚烫,驱散一整年的疲惫。
眾人復盘这一段难熬的冬施工期,霜冻、低温、通宵、整改、抢工,无数艰难时刻歷歷在目。往日里施工方与监理方难免產生摩擦,而这一个月,双方互相体谅、彼此包容,没有刻意刁难,没有无理追责,只为盖好这一片民生安置房。
老康端起酒杯,面色微红,语气诚恳:“说实话,安置房最难管,老百姓盯著、政府盯著。这段时间你们项目部做事坦荡、施工规范,我们监理挑不出毛病,相处得舒服。”
强叔抿了一口白酒,感慨道:“盖安置房就是积德行善,咱们摸著良心干活,房子结实,百姓安居,夜里睡得踏实。”
素来沉默寡言的高建,此刻也难得开口:“我做资料多年,见过太多勾心斗角的项目部。咱们这班子人,心思乾净、做事纯粹,没有算计,没有內耗,很难得。”
陆志辉靠在椅背上,坦然透露:“今年公司回款顺畅,老板为人厚道。年底所有人红包加厚,监理这边的年终慰问福利,我也都提前备好,大家辛苦一年,都该有所回报。”
桌上掌声轻响,眾人笑意盎然。
酒局过半,气氛热烈,猛子放下酒杯,高声提议:“第一场饭吃完不尽兴,咱们转场,去温莎唱歌,喝点酒放鬆放鬆,今晚不醉不归。”
提议一出,全场附和。
成年人的解压方式,直白又简单。唱歌、喝酒、閒谈,卸下一整年的疲惫。
唯独子睿轻轻摇头。
“辉哥,各位哥。”他姿態谦卑,语气诚恳,“我酒量浅,现在头有点晕,就不跟著去转场了。我早点回去休息,你们玩好。”
在场眾人都是人精,一眼便看透他的心思。哪里是酒量不行,分明是心里惦记著出租屋里的女孩,不愿在外流连。
猛子咧嘴大笑,毫不避讳地调侃:“我就知道,子睿现在是有家室的人,顾家,不爱在外瞎玩。”
老康也跟著打趣,语气温和:“年轻人稳重顾家,是好事,比我们这群老男人懂得收敛。”
陆志辉没有强求,抬手摆了摆手,通透放行:“行,那你路上慢点,注意安全。我们几个去坐坐,不胡闹。”
眾人不再挽留,目送子睿离开包厢。隨后一行人驱车出发,朝著襄城温莎商务ktv赶去。
夜色深沉,寒风萧瑟。
子睿独自走在清冷的街道上,晚风拂面,酒意慢慢消散。他刻意控制饮酒量,全程浅尝輒止,头脑始终保持清醒。途经漆黑的安置房工地,三號楼安静佇立,楼顶一面崭新的小红旗,在寒风中轻轻飘动,在暗沉的夜色里格外醒目。
那是封顶的印记,也是他青春奋斗的勋章。
十分钟路程,转瞬便至。
老旧小区楼道昏暗,声控灯隨著脚步亮起,暖黄的光线驱散楼道的阴冷。推开房门,屋內暖光扑面,檯灯亮著柔和的光晕,月儿裹著毛毯,安静坐在沙发上,一直等著他归来。
淡淡的酒气縈绕周身,月儿鼻尖微动,抬眼看向他,语气轻柔:“吃完饭了?他们呢,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
“他们转场去温莎唱歌了。”子睿一边脱下外套,一边如实回答。
“温莎?”月儿眨著清澈的眼眸,脸上带著几分懵懂好奇,“那是什么地方?和普通ktv不一样吗?我从来没去过。”
女孩心性单纯,常年待在校园,从未接触过成年人的商务应酬圈子,对这类场所一无所知,只是单纯好奇二者的区別。
子睿坐在她身旁,语气平淡克制,直白通俗地解释,没有半分隱晦低俗:“是襄城当地的商务ktv。和普通量贩ktv不一样,环境更好、私密性更强,大多是成年人商务应酬、朋友聚会的地方。工程圈谈合作、联络感情,常会选在那里,喝酒唱歌、閒谈敘旧,没有乱七八糟的乱象。”
他顿了顿,坦诚补充:“我不喜欢嘈杂的环境,也不想在外逗留太久,就提前回来了。”
月儿似懂非懂地点头,清澈的眼底掠过一丝心疼。
她此刻才真切明白,子睿的工作从来不止风吹日晒的辛苦。工地之外,还有繁杂的人情世故、推不掉的酒局、看不懂的应酬。他年纪轻轻,却要早早混跡在成年人的世俗圈子里,守住本心,步步谨慎。
“少喝点酒,少去那些地方。”月儿轻轻叮嘱,语气软糯,“我不求你挣多少钱,只求你平安轻鬆。”
“我知道。”子睿轻声应下。
洗漱完毕,屋內归於安静。窗外寒风呜咽,拍打老旧的玻璃窗,缝隙间漏进丝丝凉意;屋內暖光柔和,静謐温馨。
月儿靠在床边安静追剧,不吵不闹。子睿坐在靠窗的书桌前,翻开摊开的二建教材。
檯灯暖光落在黑白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標註清晰工整。白天楼顶的混凝土、钢筋、模板,夜里书本上的法规、管理、实务,理论与实操在他脑海里缓缓交融,晦涩的知识点豁然通透。
他想起黄云凯的叮嘱,三月报名,五月考试,务必一次通关;想起刘姐提点的圈层人脉,明白眼界的重要;想起陆志辉的悉心教导,学会把控现场、通晓人情;想起项目部一群兄弟,寒冬相伴,彼此扶持。
前路漫漫,却步步清晰。
子睿抬眸,望向窗外朦朧的夜色。远处城市灯火零星闪烁,街边路灯昏黄黯淡,年味悄然在街巷里蔓延。
一间五十平米的简陋陋室,一栋亲手浇筑的封顶楼房,一本逐字研读的备考教材,一位温柔纯粹的心爱之人,一群质朴真诚的同行兄弟。
他一无所有,却又万般富足。
深夜静謐,笔墨无声。
少年静坐灯下,內心澄澈通透。
高楼起於寒土,前程始於陋室;少年踏霜而行,温柔藏於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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