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七年一月二十日,襄城大寒。
满城被一层厚重的雾气裹住,天色灰濛濛一片,能见度极低。空气湿冷刺骨,寒意不似北风那般刚烈,却黏在皮肤上、渗进骨头里,呼吸一口便是白茫茫的雾气。距离春节只剩九天,城市各处慢慢染上年味,唯独城郊的安置房工地,在大雾里透著一股清冷萧瑟。
清晨七点,老旧小区寂静无声。
没有工地机械轰鸣,没有工人嘈杂吆喝,只有窗外风声轻擦老旧窗框,发出细碎的呜咽声响。
子睿醒得很早。
昨夜那点白酒酒意早已散尽,头脑清醒通透。身旁的月儿还在熟睡,被子隨意蜷缩在腰间,髮丝贴在白净的脸颊上,呼吸均匀绵长。冬日天亮得晚,屋內光线昏暗,唯有窗帘缝隙漏进一缕惨白的天光,轻轻落在床沿。
他没有翻身,生怕惊扰这份安静。
静静躺了两分钟,脑海里不由自主復盘昨晚的酒局。土菜馆包厢里的推杯换盏、监理几人的言谈、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客套,还有散场后眾人转场温莎、唯独他抽身离场的果断。
踏入工地半年,他终於慢慢摸懂了工程圈子的底层逻辑。
应酬从不是贪图享乐,而是成年人的人情门票。
他轻手轻脚掀开被子,脚底踩著凉丝丝的水泥地面,动作放缓到极致,简单洗漱完毕,坐到靠窗那张老旧木桌前。
桌面平整乾净,二建书本整齐摊开,暖光檯灯即便在白天也被他按下开关,柔和的黄光碟机散雾气带来的阴冷。窗户密封性差,玻璃上凝著一层薄薄水雾,指尖一碰,冰凉刺骨。
哈气落在空气里,转瞬消散。
子睿翻开《施工管理》,笔尖落在书页之上,安静勾画重点。
陋室清冷,纸笔无声,这一刻,外界的人情世故、工地嘈杂仿佛都与他无关。
大概一个小时后,月儿缓缓睡醒。
她揉著惺忪睡眼,扭头看见书桌前安静看书的少年。男人脊背挺直、神情专注,暖色灯光落在他侧脸,冲淡了工地晒出来的黝黑,多了几分斯文乾净。
“醒啦?”子睿听见动静,回头温柔看她。
月儿轻轻点头,慵懒掀开被子下床。屋內没有暖气,她裹紧单薄的外套,走到一旁简单洗漱。两人早饭简单至极,白粥、馒头、一碟咸菜,平淡朴素,却吃得安稳踏实。
吃饭间隙,月儿终究没忍住,提起了昨晚的话题。
她眉眼带著纯粹的好奇,语气轻柔:“昨天他们去的那个温莎,到底是什么地方?我只在电视剧里见过那种ktv,是不是很乱?是不是都要喝酒、有人陪唱?”
女孩子生长在乾净纯粹的校园,从未接触过商务应酬圈子,对这类场所的印象,全部来源於网络与影视剧,懵懂又单纯。
子睿咀嚼咽下嘴里的馒头,解释得直白、乾净、毫无隱晦低俗。
“不乱,襄城温莎是正规商务ktv。”
他语气平淡,条理清晰:“普通量贩ktv,大多是朋友聚会、唱歌消遣,简单直白;商务ktv不一样,主要用来商务接待,是成年人谈事、维繫人情的地方。装修更好、私密性强、酒水昂贵,消费远高於普通ktv。”
“我们工程行业,甲方、总包、监理,逢年过节、节点完工,总会找这种地方坐坐。不谈工作的时候,就是喝酒聊天,拉近关係。”
月儿眨著眼睛,认真听著。
“那里面……有没有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们项目圈子很乾净。”子睿语气篤定,“昨晚辉哥控场,老康、老伍那两个老牌监理自持稳重,不会胡闹。只有两个年轻监理年纪小,爱玩一点。纯粹喝酒唱歌,没有別的乱象。”
他坦诚补充:“这种场合,我能不去就不去。圈子需要应酬,我懂、也能应付,但我不贪恋那种热闹。”
月儿似懂非懂地点头,清澈的眼底掠过一丝心疼。
她不再追问,只是轻轻叮嘱:“我不懂你们工程的人情,我只希望你守住本心,少喝酒、少熬夜,不要被那些复杂的圈子同化。”
“我明白。”
子睿应声,心底暖意流淌。在这俗世繁杂的工地江湖里,这份纯粹的叮嘱,格外珍贵。
午后雾气稍稍散去,天色透亮了几分。
子睿收拾好施工日誌,打算回一趟项目部签字报备。出租屋离工地本就不远,步行十分钟,路面潮湿,冷风颳在脸上带著刺骨的凉意。
踏入工地,明显能感受到氛围变化。
往日喧囂吵闹的施工现场,此刻安静大半。三號楼已然封顶,楼顶那面小红旗在冷风中孤零零飘动,空旷的楼面透著清冷。施工班组早已停止大面积作业,不少工人收拾行李、打包被褥,麻袋、编织袋堆在板房门口。
年底节点圆满卡点,三號楼按时顺利封顶,公司下达通知:劳务工人工资全部结清,分批返乡放假。
一年劳碌,到头归乡。
工人们脸上没有施工时的疲惫,多了归家的期盼,抽菸閒谈、收拾行囊,嘈杂声不再是施工喧闹,而是人间烟火的琐碎。
走进项目部板房,屋內烟气繚绕。
昨夜去转场唱歌的几个人,此刻大多带著宿醉的疲惫,脸色泛黄、精神萎靡。猛子靠在椅子上,一边揉著太阳穴,一边抽菸,看见子睿进门,咧嘴苦笑。
“还是你聪明,子睿。”
猛子语气带著后怕:“昨晚幸亏你没跟著去,那两个年轻监理玩得疯,挨个敬酒,你要是在场,绝对跑不掉,非得喝多不可。”
“昨晚怎么样?”子睿隨口问道。
“乾净局,没乱七八糟的花样。”
猛子直白描述:“老康、老伍两个人定力足,全程浅尝輒止,喝一点就停,年纪大了,懂得克制。两个年轻监理放开了玩,喝酒划拳,闹到后半夜。辉哥全程控场,分寸拿捏得死死的,没有出格的事。”
子睿瞭然点头。
果然,这片工地的圈子,简单干净,没有污浊乱象。
签完字,递交完施工日誌,子睿刚准备离开,陆志辉在门口叫住了他。
“子睿,过来抽根烟。”
板房门口风大,两人站在避风的墙角。陆志辉掏出香菸,递给子睿一根,自己点燃,白雾吐出,消散在冷风中。
“工人开始放假了,工地马上空城。”陆志辉目光扫过收拾行李的工人,语气平淡,“公司这边通知,项目部要留一个人春节值守,看管现场材料、临时水电,还要做越冬防护、成品保护。往年都是老员工留守,枯燥、冷清,过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子睿指尖捏著香菸,没有点燃,沉默两秒,语气坚定开口。
“辉哥,今年我申请留守。”
陆志辉微微一怔,转头看向他。
“我今年刚毕业,离家远,来回折腾路费花销大,能省一点是一点。”子睿条理清晰,坦诚说明缘由,“其次,过年外面热闹嘈杂,出租屋人多喧闹,我想安安静静备考二建。工地空城之后最清净,没人打扰。最后我也想趁著留守,多看一遍越冬防护、成品保护的流程,多积累一点现场经验。”
没有华丽说辞,没有刻意卖惨,直白朴素,句句实在。
陆志辉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眼底藏著明显的赏识。
刚毕业的大学生,大多贪恋过年热闹、执著归家团圆。没人愿意留在冷清空旷的工地,独自熬过除夕春节。偏偏子睿冷静通透,懂得取捨,甘愿吃苦沉淀。
“行,我给你上报。”陆志辉点头应允,“留守有额外补贴,过年伙食单独报销,奖金也会比別人多一点。你自己考虑清楚,留守很孤单,整片工地就你一个年轻人。”
“我能扛住。”子睿语气篤定。
陆志辉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开始给他拆解人情世故。
“昨晚酒局,你做得很好。”
他认真点评:“敬酒有礼、喝酒有度,不諂媚、不莽撞,转场懂得委婉拒绝,不盲目跟风。我混跡工地十几年,最清楚,能喝是能力,不喝才是本事。”
“老康、老伍这类老牌监理,看著严苛、爱挑毛病,实则人品端正、坚守底线,做事讲规矩,值得尊重,以后要多敬、多听、多学。”
“那两个年轻监理,年纪轻、爱玩、心性不定,没必要深交,保持表面情面即可。”
子睿默默记在心里。
“记住一句话。”陆志辉掐灭菸头,语气郑重,“老监理敬人品,小监理给情面。工程圈子,看透不说透,凡事留余地。”
“嗯。”
“备考別断。”陆志辉叮嘱,“现在辛苦刷题背书,把证书拿下来。等你有了资质、有了底气,以后不想去的酒局,就可以堂堂正正拒绝。证书,是你跳出无效应酬最好的资本。”
寒风萧瑟,两人简短交谈,句句都是过来人最真心的提点。
辞別陆志辉,子睿没有在工地逗留,转身返回老旧小区。
午后雾气彻底散开,天空澄澈,冷风依旧凛冽。城郊老街年味愈发浓厚,道路两旁掛满红灯笼,街边摊贩摆满春联、福字、糖果、年货,热气腾腾的烤红薯摊位冒著白雾,糖炒栗子香气瀰漫整条街巷。
两人牵著手,慢悠悠走在市井街头。
没有奢侈消费,没有贵重礼物,只挑了一袋橘子、几份零食,又买了一颗烫手的烤红薯。指尖触碰温热的红薯,驱散冬日寒凉。
月儿咬著软糯的红薯,看著街边来往、提著年货的行人,轻声感慨:“普通人的日子,平淡简单,却最安稳幸福。”
子睿侧头看向她,女孩眉眼温柔,乾净纯粹。
他在心底默默许下承诺:眼下自己清贫劳碌、埋头吃苦,不求大富大贵,只求稳步扎根,將来给眼前这个女孩一份安稳踏实、无忧无扰的生活。
天色渐晚,夜幕悄然而至。
寒风再次肆虐,拍打老旧玻璃窗,缝隙间漏进丝丝凉意。小屋之內,却暖意融融。月儿提前烧好热水,把暖手宝充好电,悄悄放在子睿书桌旁,安安静静坐在床边,不吵闹、不打扰。
檯灯暖光洒落,铺满木质桌面。
子睿摊开习题册,开始刷题復盘。白天工地里亲眼看见的混凝土养护、冬施保温、封顶收尾,此刻对照书本理论,晦涩的知识点瞬间通透易懂。
书本知识不再是死板的文字,而是现场实实在在的工序。
窗外风声呼啸,屋內寂静无声。
一人伏案苦读,一人静坐相伴。没有甜腻情话,没有刻意浪漫,只有平淡相守、岁月安然。
时间悄然流逝,转眼至深夜子时。
月儿已经靠在枕边沉沉睡去,呼吸轻柔。子睿合上习题册,脖颈微微发酸,他抬手揉了揉肩膀,转头望向熟睡的女孩。
屋內暖光温存,窗外夜色深沉。
他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远处的安置房工地隱没在黑暗里,漆黑一片,往日喧闹的场地逐渐归於空城。大批工人返乡,年关將至,世间万般皆是归途。
唯独他,选择留守。
子睿心底澄澈通透,思绪格外清晰。
工程俗世,人情纷杂,酒局应酬、客套寒暄,看透即可,不必沉沦。少年本心,清净自持,守得住底线,熬得过孤寂。
有人沉溺夜色喧囂,有人奔赴人间烟火,而他选择在寒夜里默默扎根,在陋室之中沉淀自我。
寒风漫过襄城街巷,夜色温柔包裹小屋。
俗世炼人心,书本渡前程。
清醒自持,方行远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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