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下旬的襄城，气温渐渐回暖，褪去了初春料峭寒意。只是连日来天色始终沉鬱，云层堆叠不散，风里裹著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气，吹遍整片安置房工地，也吹得楼內四处瀰漫的水泥粉尘迟迟落不净。
不合格阻燃电线彻底清运离场一事，折腾了整整两日。
供货厂商满心不甘，自知这批线材抽检不合格已成定局，违约金与材料损耗已成定数，心底憋著怨气，清运之时处处拖沓推諉。货车迟迟不到场，到场之后工人也懒懒散散，装车敷衍潦草，成堆线缆拖拽摩擦，沿途遗落不少短线头与废弃包装，直至临近傍晚才勉强將场地清空，只在物料堆场角落留下一片狼藉，处处透著一股刻意为之的不痛快。
风波暂歇，项目部立刻衔接上新的物料补给流程，甲方统一调配的国標铜芯电线，大批量运抵施工现场。
不同於此前採购的工程通货，这批甲供线材品相规整扎实，外皮绝缘层厚实致密，色泽纯正，剥开外皮內里铜芯光亮紧实，线径標准无缩水，隨手拿起一卷掂量，分量都远胜於之前那批问题线材。单从外观质感之上，优劣之分便一目了然。
只是甲供物资素来有著自成一套的繁琐规矩，弊病也隨之而来。
甲方物资部门行事刻板教条，物料送达现场，隨车携带的合格证明、检测报备单据迟迟未能同步上交，各类资质文件一拖再拖，只先行卸货堆放，手续流程卡在半路，迟迟无法走完正式验收流程。偌大一批线缆没有规范台帐登记，没有完整资料归档，纵然品质过硬，也不能隨意下发班组投入使用。
堆场之內更是杂乱无序，新来的电线直接就地平铺堆放，没有按照施工物料存放標准垫高隔离，地面潮气不断向上浸润，部分贴地摆放的线卷底部已然泛起潮气。偌大一片场地无人规整划分，不同规格线缆混堆一处，二点五平方、四平方、六平方线材杂乱交错，想要取用还要逐一翻找，效率极低。
钱子睿放下手头楼內巡查工作，独自一人赶到堆场处理物料规整事宜。
自春节工地停工值守至今，他未曾踏出这片工地半步，日復一日扎根在施工现场，从主体结构管控，到二次结构砌筑，再到如今机电水暖、室內装修层层推进，大小琐事几乎尽数压在他一人肩头。日復一日的高强度值守，繁杂琐碎的现场纠纷，接连不断的质量整改，早已磨去了最初几分锐气，周身只剩下常年与尘土砂浆相伴沉淀下来的沉稳，以及藏在心底深处难以言说的疲惫。
他弯腰將散乱堆放的线缆逐一搬运分类，按照规格型號分区码放整齐，找来木方与废旧模板垫高物料底部，隔绝地面潮气，又找来防雨篷布將整垛线材严密遮盖，做好防潮防尘防护。指尖反覆触碰冰凉坚硬的线缆外皮，掌心早已布满厚茧，工装袖口沾满黑色绝缘外皮沾染的污渍，清洗数次也难以彻底洗净。
规整完物料，他又拿出捲尺逐卷覆核线径，抽检绝缘层厚度，核对线材標识与出厂参数，做好现场抽检记录，將现场堆放实景、物料分区样貌一一拍照留存，整理成册报备至项目部。一整套流程有条不紊，严谨细致，没有丝毫疏漏。
一旁等候领取线材的机电班组工人看著他独自忙碌，神色各有异样。
此前大批量不合格电线全线返工拆除，耽误工期不说，还白白耗费大量人工体力，一眾工人心中早已积攒下不少怨气，私下里难免心生不满。如今换来品质更好的国標线材，本该利於后续施工，可眾人依旧满心牴触，平日里养成的野蛮施工陋习根深蒂固，一时间难以改正。
几名老电工领取线材之后，依旧我行我素，拖拽线材时毫不爱惜，任由线缆在粗糙水泥地面肆意摩擦刮蹭，全然不顾绝缘外皮磨损破损，穿线之时依旧习惯性暴力推送，丝毫不懂把控力度，屡次险些划伤线管內壁，损伤线缆绝缘层。
钱子睿撞见这般场景，当即上前出声制止，当场定下现场施工规矩，明令禁止地面拖拽线材、禁止暴力穿线，要求眾人施工之时做好线缆防护，严格按照规范工序作业。
一番叮嘱落下，工人表面连连应声答应，態度看似顺从，可转头继续施工之时，依旧我行我素，阳奉阴违，暗地里处处敷衍应付，借著施工的名义暗自牴触整改，消极怠工的意味尽显无疑。
这般暗地里的较劲与敷衍，钱子睿尽数看在眼里，心中瞭然清楚，却也无心过多爭执纠缠。
连日来现场乱象层出不穷，分包推諉扯皮，工人消极懈怠，上级下达的各项管控任务层层下压，一桩桩一件件压在身上，早已让他身心俱疲，精力渐渐透支。连日紧绷的神经，也终於生出了几分难以支撑的倦怠之感。
忙碌至暮色沉沉，工地渐渐褪去白日喧囂，施工工人陆续收工离岗，整片施工现场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晚风穿梭在楼栋之间的轻响。
钱子睿处理完手头所有现场事务，整理好当日所有施工记录、物料台帐与整改资料，独自缓步走向项目部办公室。
办公室內灯火通明，陆志辉正伏案翻看近期项目施工进度报表，核对各项工序推进计划，眉宇之间也带著几分连日赶工期的疲惫。
听见脚步声响起，陆志辉抬眸看来，目光落在满身尘土、神色略带倦意的钱子睿身上，心中已然猜出几分来意。
钱子睿走到办公桌前，身姿端正，语气平静沉稳，没有多余的客套寒暄，直截了当说出心中所想。
“辉哥，自春节至今，我一直留守工地值守，未曾回过家中。眼下现场室內管线整改工作渐渐步入正轨，不合格线材清退完毕，甲供新材也已全部进场规整妥当，前期遗留的预埋隱患，我也逐一標记完毕，后续整改方案也已梳理齐全。”
他稍稍停顿片刻，目光平和，语气诚恳：“眼下现场各项工作逐步理顺，我想向项目部申请一趟探亲假，回家休整几日，一来回家探望家人，二来也趁著閒暇稍作调整，调整好状態之后，即刻赶回工地復工，绝不耽误项目整体施工进度。”
一番话语说得坦荡直白，没有丝毫推諉懈怠之意，仅仅只是长久驻外值守之后，心底生出的一抹归乡念想。
陆志辉放下手中报表，指尖轻轻敲击著桌面，沉默思索片刻。
他深知钱子睿这段时日的辛苦，春节万家团圆之时留守工地，寒冬腊月坚守岗位，开春復工之后更是事事亲力亲为，现场质量管控、材料验收、隱患整改几乎一人包揽，从未有过一句怨言，这般踏实肯乾的性子，他向来十分赏识。
如今长久坚守之下心生归意，实属人之常情，情理之中。
片刻之后，陆志辉缓缓点头应允下来，神色平和：“你的情况我都清楚，春节全程留守，数月未曾归家，坚守施工现场尽职尽责，各项工作都打理得井井有条，申请探亲假合情合理，我这边没有异议。”
得到应允，钱子睿紧绷多日的心绪悄然放鬆几分，眉宇间的疲惫也淡去些许。
“多谢辉哥体谅。”
“休假可以批。”陆志辉话锋微微一转，语气多了几分严谨，叮嘱道，“但是规矩依旧要守，假期定在三月底，离岗之前，你务必把室內所有不合格预埋线路的整改方案全部落实到位，楼內標记出的隱患点位，梳理清楚交接台帐，现场物料验收手续补齐闭环，手头所有经手的施工资料、整改记录全部整理齐全，做好完整的工作交接。”
“你离岗归家休整，工地现场依旧不能鬆懈，手头遗留的事务必须安排妥当，不能因为休假一事，留下质量漏洞与管理空缺。等所有交接工作全部完成，一切安排稳妥，便准你按时离岗返乡。”
“我明白。”钱子睿郑重应声，將这番叮嘱牢牢记在心底，“离岗之前，我必定把所有遗留事务梳理完毕，隱患点位交接清楚，资料台帐整理齐全，绝不会因为个人休假，耽误项目施工，也不会留下任何管理疏漏。”
“明白就好。”陆志辉微微頷首，神色舒缓几分，“在外奔波打拼终究不易，长久离家坚守工地，心中难免牵掛家中亲人。趁著假期回家好好休整陪伴家人，放下工地琐事放鬆身心，调整好状態，早日归队復工即可。”
简短一番交谈，敲定归期，压在心头许久的一桩心事，终於尘埃落定。
走出项目部办公室，夜色已然彻底笼罩整片工地。
冰冷的楼栋静静佇立在暮色之中，楼內漆黑一片，白日里喧囂繁忙的施工场景尽数消散，只剩下满地尘土与林立的建筑轮廓。晚风徐徐吹来，拂去满身疲惫，也吹散了连日来积攒的诸多烦闷与压抑。
数月驻外坚守，终日与钢筋管材、砂浆尘土相伴，周旋於各方分包班组之间，周旋於繁杂琐碎的工地事务之中，日復一日重复著枯燥乏味的值守与管控，心中积攒的思乡情绪，在確定归期的这一刻，愈发浓烈真切。
归期已定，尘事虽多，终究有了可以暂时停歇奔赴故土的日子。
钱子睿抬眸望向远处朦朧的夜色，心底沉静安稳。余下几日，安心做好手头收尾交接诸事，理清现场所有隱患，理顺各项施工流程，待到一切安排妥当，便卸下满身工装尘土，踏上归途，奔赴许久未曾踏足的故土，奔赴许久未见的家人身旁。
夜色深沉，工地寂静无声，漫漫值守长路，终於盼来了一段短暂归乡休憩的时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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