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3月26日,星期日。
襄城阴天。
云层压得很低,整片城市蒙在一层灰白雾靄里,不见日光,空气潮湿发闷。风是软的,没有力度,吹不动堆积的云,也吹不散城市上空凝滯的潮气。
清晨收拾行李,简单潦草。
一只黑色帆布包,塞两件换洗衣物、充电器、一本翻旧的图纸册。工装鞋沾满泥灰,他没有装进包里,单独提在手里,鞋底乾结的黄土是这片工地唯一的印记。其余什么都没带,没有多余杂物,没有累赘念想。
离开项目部的时候,天色刚过八点。
板房楼道安静,没有人送行。工地的人向来直白,来去皆是常態,没人矫情道別,没人刻意寒暄。
辉哥站在办公室门口,指间夹著一根未点燃的烟。
“车票保存好,返程提前说。”他语气平淡,没有多余叮嘱,“工地这边我盯著,你不用惦记。”
“明白。”钱子睿点头。
“路上慢点,到家好好歇几天。”
“嗯。”
简单两句,乾净利落。师徒之间,从无多余客套。
走出工地大门,身后那片林立的毛坯楼栋渐渐远去。冰冷的混凝土、潮湿的楼道、满是灰尘的堆场,两个多月的日夜值守,全部被甩在身后。尘土、噪音、拉扯、內耗,这一刻暂时与他无关。
路边等候计程车,车身掠过潮湿路面,溅起细碎水花。
去往襄城东站的路上,城市街道冷清,行道树刚抽出新芽,嫩绿色单薄脆弱,在阴沉天色下显得毫无生气。马路两旁的楼房高低错落,外墙崭新,却透著陌生的疏离感。
他在这座城市待了两个多月,日復一日被困在一方工地之內,从未真正看过襄城一眼。
九点二十分,抵达襄城东站。
车站不大,建筑简洁冰冷,人流量不算拥挤。初春出行的人不多,候车大厅光线惨白,瓷砖地面光洁反光,空气里混杂著消毒水、泡麵与冷空气交织的味道。人声嘈杂却杂乱,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奔赴不同的方向。
钱子睿取完纸质车票,捏在掌心。
车票纸面发硬,印刷字体工整冰冷。
车次:g3496。
始发:襄城东站。
终到:奉天北站。
北方。
一路向北。
检票、过安检、踏上站台。冰冷的风穿过站台缝隙,吹得人皮肤发紧。南方的湿冷入骨,没有北方寒风的凛冽,却黏腻绵长,浸透衣物。
高铁缓缓驶入站台,车身雪白,线条利落,安静停靠在轨道之间。金属外壳反射著惨澹天光,没有温度,冷静直白。
登车,落座。
他坐在靠窗位置,靠窗一侧微凉。帆布包放在脚边,手里依旧提著那双沾满工地黄土的工装鞋。身旁乘客低声交谈,行李箱滚轮摩擦地面,车厢內人声、广播声、关门提示音交织在一起。
九点四十六分,列车准时发车。
车身轻微震颤,平稳加速。窗外景物开始缓慢倒退,楼房、树木、gg牌、城郊荒地,一一向后挪移,慢慢模糊、淡化,最后融为一片灰白流动的色块。
钱子睿靠著车窗,目光放空。
这是他春节留守之后,第一次离开工地。
两个多月,六十七个日夜。
他见过襄城凌晨六点的雾,熬过阴冷潮湿的深夜,守过空无一人的停工工地,周旋在各色工人、分包、材料商之间。紧绷的神经长期处於高压状態,习惯了潮湿、粉尘、噪音、无休止的扯皮与整改。
直到此刻,列车开动,那种紧绷的弦才终於缓缓鬆弛。
车厢恆温,安静平稳。
没有人喊他施工员,没有人递交整改单,没有人故意磨洋工、暗自较劲。没有潮湿楼道,没有刺鼻胶水,没有灰濛濛的水泥粉尘。
短暂的安逸,乾净得不真实。
他侧头望向窗外。
南方地貌温润柔和,水田连片,沟渠纵横,低矮民居散落田间。泥土湿润,草木泛青,河水浑浊平缓,在阴沉天色下泛著暗沉的光。
列车一路向北,景色缓慢更迭。
山丘渐渐平缓,河流愈发宽阔,绿植顏色由深绿转为浅黄,土地色调慢慢由黑转黄。空气透过车窗缝隙渗进来,湿度逐渐降低,凉意变得乾爽锋利,那是北方独有的气息。
路途漫长,时间被无限拉长。
他不玩手机,不刷视频,不与人交谈。只是安静靠著车窗,目光凝滯在流动的风景上。大脑放空,不去想预埋管线、不去想防水闭水、不去想材料抽检、不去想整改闭环。
这一刻,他不是施工员钱子睿。
他只是一个赶路回家的年轻人。
中午时分,列车穿过两省交界。
天色依旧阴沉,云层厚重不改。车厢內有人拆开盒饭,热气升腾,饭菜香味淡淡散开。远处座椅传来轻微鼾声,旅途疲惫,人人都在奔波里寻找片刻休憩。
钱子睿没有吃饭。
他没有胃口,只是单纯望著窗外。
越往北走,土地越辽阔。
视野豁然开朗,一望无际的平原铺展在大地之上,没有连绵山丘,没有密集水系。光禿禿的杨树笔直佇立,枝干光禿,尚未抽芽,苍凉空旷,粗糲直白。
这是北方。
是他生长的地方。
下午三点零七分,g3496次列车缓缓减速,驶入奉天北站。
车身稳稳停靠,窗外站台老旧,金属漆面斑驳,风猛烈吹过站台,捲起尘土,凛冽乾燥。北方的风毫不温柔,直白粗糲,拍打在玻璃上,带著刺骨凉意。
下车,出站。
脚下土地坚硬干燥,空气清冷乾爽,吸入肺里一片凉透,没有南方黏腻的潮湿。抬头望去,天空依旧阴沉,却通透开阔,云层压得低,视野一望无际。
奉天城。
人声、车流、北方口音交织迴荡,粗嗓、直白、硬朗。
他站在出站口,脚下踩著陌生坚硬的柏油路面,身后是漫长归途,身前是阔別已久的北方故土。
他的目的地並非奉天市区。
城西七十公里,新民县。
那是藏在奉天西侧的一座小县城,安静、朴素、人烟平缓,没有大城市的喧囂嘈杂,是他真正的家。
抬头望向远处灰濛濛的天际,风掠过耳畔,清冷无声。
前路还有七十公里。
归途未尽,北方辽阔。
(本章完)
新书创作不易,码字日夜兼程,恳请各位书友动动小手,隨手点个收藏,投上宝贵免费推荐票!你的每一份支持,都是我持续爆更、写好故事最大的动力,万分感谢各位厚爱!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