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龙乡去县城的班车一天只有两趟。
周晨赶的是下午一点半那趟。
破旧的中巴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顛簸,车厢里混杂著旱菸味、活鸡的粪便味和劣质汽油味。
售票员是个大嗓门的中年妇女,一路催促著沿途上车的村民往后挤。
周晨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手里紧紧捏著那个装有《上河村荒山荒地综合开发利用试点申报方案》的牛皮纸袋。
越级上报,这是把双刃剑。
在体制內,规矩大过天。
下级越过直接上级去找更上一级要政策、批项目,往轻了说是无组织无纪律,往重了说是目无领导。
陈大山要是较起真来,完全能在党政联席会上扒他一层皮。
但周晨等不起。
省里那五百万的配套资金池子就那么大,全省几百个贫困村盯著,晚去一天连汤都喝不上。
陈大山为了求稳当缩头乌龟,他周晨不能陪著一起死。
上河村那条烂了三年的土路,刘根生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还有那三千亩荒著长草的土地,都在逼著他往前走。
更让他心里没底的,是李建国的態度。
从自己被下放臥龙乡那天起,李建国连个送行的电话都没打。
如今突然转性,不仅主动过问项目,还要在中间牵线搭桥找扶贫办主任孙志远。
无利不起早,李建国到底图什么?
周晨看著窗外飞驰而过的枯黄树木,脑子里把县里的人事关係过了一遍。
老书记落马后,县里现在是王海波这个县长暂代县委书记的职权,正处於考察期。
李建国是县委办的人,平时跟赵德柱走得很近,而赵德柱又是王海波的心腹。
难道是王海波授意的?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周晨掐灭了。
王海波把他发配到最穷的臥龙乡,就是为了彻底边缘化他,怎么可能转过头来给他铺路?
想不通就不想。
周晨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管他前面是坑还是套,这五百万他必须拿下。
……
下午三点,中巴车摇摇晃晃停在县汽车站。
周晨下车,在路边买了个煎饼果子垫肚子,隨后步行前往县委大院。
这座大院他太熟悉了。
几个月前,他还是这里最耀眼的红人,县委书记的大秘,走到哪都有人笑脸相迎。
如今再站在这扇铁门前,心境已是天壤之別。
门卫室里坐著的还是老董。
周晨刚被查清清白回来上班那天,老董连正眼都没看他,任由他在门口站著等登记。
“董叔。”周晨走过去,按规矩递上身份证准备登记。
老董正端著搪瓷缸子喝茶,抬头一看是周晨,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紧接著,老董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挤出一个极其生硬的笑:“哎哟,小周……哦不,周乡长回来了?回大院办事啊?”
这声“周乡长”叫得周晨头皮发麻。
他没接茬,把身份证往前推了推:“我找委办李建国副科长。”
“登什么记啊,自己人,进进进。”老董连连摆手,甚至主动从窗户里探出身子,帮周晨把旁边的侧门推开。
周晨收回身份证,道了声谢往里走。
刚走没两步,迎面碰上以前秘书科的同事小刘。
小刘腋下夹著几份文件,走得急匆匆的。
前几天周晨抱著纸箱子离开大院时,小刘正好在走廊里,当时可是把头扭到一边,装作没看见。
“周哥?”小刘停住脚步,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脸上堆起热络的笑容,快步走上来拉住周晨的胳膊,“周哥,你可算回来了。在下面乡镇还习惯不?兄弟们可都惦记你呢。”
周晨不著痕跡地抽出胳膊,语气平淡:“还行,臥龙乡空气好。你忙你的,我找李科长有点事。”
“行行行,周哥你先忙,哪天有空兄弟做东,咱们聚聚。”小刘热情地让开路。
一路走到办公楼,周晨心里那种荒谬感越来越重。
老董的客气,小刘的热情,绝对不是因为他当了个偏远乡镇的副乡长。
这大院里的人都是人精,最擅长看风向。
风向变了,他们才会变。
可究竟是什么风,能颳得这么邪门?
上到三楼,周晨敲开李建国办公室的门。
“李科长。”
周晨进门,隨手把门带上。
李建国正坐在电脑前敲键盘,抬头一看,立马站了起来,绕过办公桌大步走过来,双手握住周晨的手使劲摇了摇:“老弟,你可算来了。快坐快坐,这大热天的,一路顛过来受罪了吧?”
说著,李建国转身去拿纸杯,从柜子里翻出一罐没开封的明前龙井,抓了一大把塞进杯子里,倒上开水递过来。
“尝尝,这茶叶別人送的,我自己都没捨得喝。”李建国拉了把椅子坐在周晨对面,顺手掏出中华烟递过去。
周晨接过烟夹在耳朵上,端起纸杯吹了吹浮叶:“李科长,你这太客气了,弄得我都不敢坐了。”
“你这话说的,咱们兄弟谁跟谁?以前老书记在的时候,你也没少照顾哥哥我。”李建国打了个哈哈,目光落在周晨手里的牛皮纸袋上,“这就是上河村那个项目的本子?”
“对。”周晨把纸袋递过去,“刚赶出来的,还没过会。陈书记那边没表態,我这也是没办法,只能厚著脸皮来找哥哥指条明路。”
李建国接过纸袋,也没打开看,直接往胳肢窝底下一夹:“陈大山那老东西懂个屁的经济。走,哥哥现在就带你去见孙志远。我跟他打过招呼了,他在办公室等著呢。”
县扶贫办在另一栋辅楼。
两人穿过连廊,直接来到主任办公室。
孙志远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地中海髮型,肚子挺得老高。
见李建国带著周晨进来,孙志远笑眯眯地站起身,主动伸出手:“这位就是周副乡长吧?久仰大名啊。年轻有为,年轻人肯下基层吃苦,难得。”
“孙主任好。”周晨握了手,姿態放得很低,“我刚到基层,很多业务不熟,以后还得请孙主任多指导。”
“坐下聊,坐下聊。”孙志远招呼两人在沙发上坐下。
李建国把牛皮纸袋放在茶几上:“老孙,本子我给你带来了。这可是周老弟熬了几个通宵弄出来的。上河村的情况你也清楚,县里的老大难。这次省里的配套资金,你可得给老弟留个名额。”
孙志远抽出方案,戴上老花镜,开始翻看。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周晨端著茶杯,余光观察著孙志远的表情。
孙志远看得很仔细,尤其是看到產业规划那一部分,赵小军写的黄精和白芨套种方案时,他手指在纸上点了点。
“不错。”孙志远摘下眼镜,把方案放在桌上,看著周晨,“思路很清晰。因地制宜,避开了传统的低附加值农作物,搞中药材套种,既能利用荒山,又能保证短期和长期的收益。这方案写得有水平。”
“孙主任过奖了,这主要是我们乡农业办小赵的功劳,他是农大毕业的,懂行。”周晨没贪功。
孙志远摆摆手:“不管是谁写的,你是分管领导,这就是你的成绩。不过嘛……”
孙志远话音一转,手指敲了敲方案封面上那个空白的位置:“周老弟,你这本子上,可没盖你们臥龙乡的公章啊。按规矩,这连初审的门槛都进不去。”
周晨心里一紧,正准备开口解释,旁边的李建国先接了话。
“老孙,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陈大山那头倔驴你又不是不知道,怕担责任卡著不放。这项目要是黄了,那是县里的损失。”李建国递了根烟给孙志远。
孙志远点上烟,抽了一口,透过烟雾看著周晨,突然笑了起来:“建国说得对。规矩是给人定的。这样吧,周老弟,方案我先收下。下午局里开党组会,我把这个本子拿上去过个初审。”
周晨愣住了。
这就过了?
连公章都不用补?
“孙主任,这合规矩吗?万一上面查下来……”周晨试探著问。
“你放心。”孙志远弹了弹菸灰,语气里透著一股大包大揽的底气,“初审过了之后,县里会以扶贫办的名义,直接给你们臥龙乡下发一份项目督办函,要求乡党委全力配合省里的试点申报工作。到时候,陈大山不盖章也得盖。他敢跟县里的红头文件对著干?”
周晨的心跳漏了半拍。
孙志远这招太狠了,等於是拿著县里的尚方宝剑,逼著陈大山低头。
但这太反常了。
一个实权局的局长,凭什么为了他一个被贬的副乡长,去得罪一个乡镇的一把手?还要动用督办函这种大杀器?
“孙主任,这太麻烦您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周晨字斟句酌。
孙志远哈哈一笑,摆著手说:“谢什么。王县长前几天的会上可是专门强调了,要重点关注基层脱贫工作,特別是那些敢想敢干的年轻干部,县里要在政策和资金上给予倾斜。你这是实打实为老百姓办事,我老孙不支持你支持谁?”
王县长?
周晨脑子里嗡的一声,一条线似乎连上了,但又觉得无比荒唐。
王海波把他踢到臥龙乡,转头又在会上定调子要支持他?这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还是另有隱情?
李建国在一旁拍了拍周晨的肩膀:“行了,老弟,老孙发话了,这事就稳了。你回去等消息吧。好好干,县领导都看著呢。”
从扶贫办出来,周晨谢绝了李建国要请吃饭的提议,独自一人走出了县委大院。
站在街头,周晨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威严的办公楼,深吸了一口粗气。
不管背后藏著什么猫腻,至少项目保住了。
只要资金能批下来,上河村的路就能修,荒地就能开。
至於那些当官的算计,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
与此同时,臥龙乡政府,二楼党委书记办公室。
陈大山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手里拿著个紫砂壶,有一搭没一搭地喝著茶。
党政办主任王强站在桌前,正在匯报工作。
“陈书记,今天周副乡长一下午都没见人影。我问了司机老何,说是中午就坐班车去县里了。”王强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拱火的意味,“他那个荒地开发的项目,您不是没批吗?他这时候去县里,八成是越级上报去了。这简直是无组织无纪律,根本没把您放在眼里。”
陈大山放下紫砂壶,冷笑了一声。
“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他以为自己还是县委书记的秘书,写个本子就能要来钱?县里那些局长哪个是省油的灯。”陈大山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连个乡里的公章都没有,人家能收他的材料?让他去碰钉子吧。等他灰溜溜地回来,明天的联席会上,我再好好教教他怎么在基层做人。”
王强连连点头:“就是,必须得敲打敲打,不然以后这乡里还不得乱套了。”
陈大山没再说话,重新拿起紫砂壶。
他已经想好了明天会议上的措辞,非得把周晨批得体无完肤,让他知道臥龙乡到底是谁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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