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半,周晨提前抵达县委大院。
他没有直接上楼,而是在楼下的花园里站了一会儿。
深秋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洒下来,带著几分暖意。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確保一切都妥当。
官场如战场,每一次与领导的会面,都是一场战斗。
今天这场,尤其关键。
九点五十,他掐著点走进办公楼。
迎面就碰上了几个熟面孔,都是县里各大局的科长、主任,以前他当秘书的时候,这些人见了他都得点头哈腰喊一声“周秘”。
如今,这些人看到他,先是一愣,隨即脸上堆起了比过去更加热情的笑容。
“哎哟,这不是周乡长吗?稀客啊!”
“周乡长这是来县里办大事吧?气色越来越好了!”
……
周晨微笑著一一回应,態度不卑不亢。
他知道,这些人態度的转变,都源於一个人——王海波。
快到县长办公室门口时,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交通局副局长齐胜利,正靠在走廊的墙边抽菸。
他似乎也刚到,看到周晨,眼神有些复杂。
昨晚,马德明已经把情况跟他通过气了。
他没想到,自己眼里的一个毛头小子,竟然敢直接把事情捅到县长那里。
“周乡长,早啊。”齐胜利掐灭了菸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齐局长早。”周晨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站在县长办公室门口,谁也不说话,气氛尷尬得能拧出水来。
十点整,办公室的门从里面打开,县委办主任赵德柱探出头来:“县长让你们进来。”
偌大的办公室里,王海波正坐在办公桌后批阅文件,头也没抬。
赵德柱则搬了张椅子,坐在侧面,拿著本子和笔,看样子是要做会议记录。
这阵仗,不像匯报工作,倒像是纪委谈话。
“县长,周晨同志和齐胜利同志到了。”赵德柱轻声说。
王海波这才放下笔,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脸上一扫而过,最后落在周晨身上,表情看不出喜怒。
“小周,你说吧,什么事搞得这么正式,还要我亲自把关?”
齐胜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周晨上前一步,先是把交通局那份製作精美的方案放到了王海波的桌上。
“王县长,首先我要感谢交通局,特別是齐局长。他们效率非常高,连夜就为我们上河村量身定製了这份修路方案。方案做得很好,標准很高,体现了交通局同志们的专业水平。”
他一开口,先是结结实实地戴了顶高帽。
齐胜利微微一愣,心里有些犯嘀咕。
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王海波“嗯”了一声,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但是,”周晨话锋一转,“我在研究方案的时候,发现了一个问题。方案里要求的材料,比如『高標號抗腐蚀特种水泥』和『进口改性沥青』,標准太高了。我专门请教了乡里的技术员,也去县建材市场打听过,这些材料不仅价格昂贵,而且咱们青云县根本就没有货源,需要从省外甚至国外调运。”
他顿了顿,看向王海波,语气诚恳无比:“县长,这三百万是您亲自拍板的扶贫专款,是上河村几百口人盼了多少年的活命钱。我担心,如果真按照这个方案来执行,路修到一半,钱就花光了。到时候工程烂尾,我周晨万死莫辞,更重要的是,辜负了您的信任,也寒了老百姓的心!”
说完,他从隨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另一份略显简陋,但数据详实的方案,这是他和赵小军熬了一宿的成果。
“县长,这是我们臥龙乡自己做的一份材料替代方案。我们諮询了专家,也实地考察过,用本地產的二级石灰岩碎石,配合国標的普通水泥和沥青,完全可以达到四级公路的验收標准。最关键的是,我们详细核算过,按这份方案施工,不仅能保质保期完成十二公里的道路硬化,还能节约出將近六十万的资金!”
“这笔钱,我跟村里的干部都商量好了,一半用来加固村小学的危房,另一半,用来彻底改造村民的饮水工程。一份钱,办三件事!”
周晨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掷地有声。
齐胜利的脸已经从白变成了红,又从红变成了猪肝色。
他想反驳,却发现周晨根本没攻击他个人,通篇都在谈工作,谈责任,谈老百姓。
他要是再纠缠技术標准,就显得自己格局太小,甚至用心不良。
王海波一直静静地听著,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敲击。
等周晨说完,他才拿起那份简陋的方案,一页一页,看得极为仔细。
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足足过了五分钟,王海波才把方案放下,目光猛地射向齐胜利。
“齐局长,你怎么说?”
“我……县长,周乡长他……他毕竟不是专业搞工程的!”齐胜利汗都下来了,强撑著辩解,“修路是百年大计,质量是第一位的!我们用高標准材料,也是为了道路能更持久,从长远来看,是负责任的!”
“负责任?”王海波忽然笑了,只是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他猛地一拍桌子,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齐胜利!你跟我谈负责任?!”王海波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我看你是对你自己的乌纱帽负责任!对你口袋里的票子负责任吧!”
“一个偏远山村的扶贫路,你给我上跨海大桥的材料標准!怎么,你是打算把上河村的路修成样板工程,供全世界参观吗?”
“人家周晨同志,一个基层的副乡长,都知道把省下来的钱给孩子们修学校,给老百姓改水!你呢?你一个县交通局的副局长,满脑子装的都是什么?是进口沥青,还是玄武岩?!”
王海波的骂声,一句比一句重,在办公室里迴荡。
齐胜利双腿一软,差点没站稳,脸色惨白如纸。
赵德柱在一旁低著头,笔在纸上飞快地记录著,手心里也全是汗。
他跟了王海波这么久,很少见他发这么大的火。
王海波指著齐胜利的鼻子,下了最后通牒:“这份『金子铺路』的方案,你给我拿回去!上河村的修路工程,就按照臥龙乡的方案来办!县纪委和审计局会成立一个联合督导组,全程监督!你齐胜利,要是再敢在里面动歪脑筋,耍小聪明,就不是我找你谈话了,是纪委的同志请你去喝茶!”
“是……是,县长,我……我检討,我马上改……”齐胜利哆哆嗦嗦,话都说不囫圇。
“滚出去!”王海波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齐胜利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王海波的怒气似乎也消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重新看向周晨时,脸上已经恢復了温和。
“小周啊,坐。”
周晨这才在沙发上坐下,后背其实也已经湿透了。
领导的雷霆之怒,哪怕不是对著你,那股威压也足够让人心惊胆战。
“今天这事,你做得很好。”王海波的语气里带著讚许,“干工作,就要像你这样,有担当,有办法,更要有良心。別怕得罪人,你在臥龙乡放手去干,县里就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谢谢县长信任。”周晨连忙表態。
王海波摆了摆手,似乎不经意地提了一句:“对了,市里对咱们县的扶贫工作盯得很紧。你这个项目,是咱们县今年脱贫攻坚的头號工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明白吗?”
周晨赶紧点了点头。
“明白,请县长和市领导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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