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赵小军风尘僕僕地从县城赶回臥龙乡。
他连水都顾不上喝,那一身行头沾满了灰尘,脸上带著掩饰不住的焦虑。
周晨坐在办公桌后,看到赵小军那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心里便有了数。
“没谈下来?”
“別提了,周乡长!”赵小军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顾不上礼仪,抓起周晨桌上的搪瓷缸子仰头就灌,那茶水还烫著呢,却也顾不上,“真让您给说中了!我跑了县里最大的三家水泥厂,还有四家沙石场,那一个个像提前串通好了一样,口径出奇的一致。”
赵小军喘著粗气,眼中满是愤懣,“都说最近环保查得严,设备要检修,暂停对外供货。我旁敲侧击地问,到底什么时候能恢復,都说不准,短则一两个月,长了就没影了!我还不信邪,又找了两家小的,人家倒没直接赶人,可报价硬生生比市场价高了三成!这不明摆著是把咱们当肥羊宰,欺负咱们急著用料吗?”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的蝉鸣声显得有些聒噪。
周晨静静地听著,他脸上没有赵小军预想中的那种惊慌失措,反而有一种令人心安的沉静。
修路项目,尤其是山区道路,沙石和水泥就是命脉,是粮草。
粮草一断,再完美的方案、再精锐的施工队,到头来也只能是纸上谈兵。
齐胜利他们这一招,可谓是精准地扼住了臥龙乡的咽喉。
他太了解这里的游戏规则了,在这个县城里,交通口的关係就是铁板一块。
“周乡长,这可怎么办?”赵小军急得额头冒汗,“咱们省下来的那六十万预算,要是全砸进这高价材料里,不仅起不到省钱惠民的效果,恐怕还会亏本。要是再找不著料,县长那边交待的工期肯定得延误……”
周晨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投向窗外那棵乾枯的老槐树。
跟他们硬碰硬?
去理论?
没用。
人家打的是“环保”这张牌,这是政策红线,是市场规则,你就算去县里告状,人家一句“设备检修”、“响应环保號召”,就能让你无话可说,甚至还会倒打一耙,指责你不顾环保大局。
去找王海波哭诉?
那是下下策。
在王海波眼里,现在的周晨是能办事的干將,而不是遇到麻烦只会告状的废柴。如果这点事都搞不定,以后王海波还会放心把更重的东西交给他吗?
“既然他们想玩环保这把火,那我就帮他们烧得更旺一点。”周晨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他回到桌前,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號码。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周晨以为对方可能换號的时候,终於接通了。
“喂,哪位?”
对面传来一个低沉、甚至带点疲惫的男声。
“杨哥,是我,周晨。”
电话那头出现了一瞬的沉默,隨即传来一道惊喜的声音:“周晨?你小子,我还以为你早把我这个旧部给忘了!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我可都听说了,你现在在臥龙乡当父母官,那是响噹噹的实权副乡长了!”
杨万里,县环保局监察大队的副大队长。当年周晨在县委办做秘书时,因为一次联合环保调研,两人在现场並肩作战过。
周晨当时帮他润色过一份关於矿山整改的材料,那份材料后来成了市里的范文。
这份情,杨万里一直念著。
“杨哥,你就別拿我开涮了,芝麻绿豆大的副乡长,说出去都丟人。”周晨熟练地客套著,“最近这不忙著扶贫项目嘛,跟你打听个事儿。最近市里是不是有个关於『大气污染防治攻坚』的文件精神?”
杨万里那边警觉地压低了声音:“哟,你这消息够灵通的啊。是有这么个风声,文件虽然还没正式下,但市里新来的领导对环保抓得那是真严,咱们县里已经接到任务,要搞拉网式排查。矿山、採石场、水泥厂这些『污染大户』都在名单上,手续不全、环保不到位的,这次全得脱层皮。”
周晨心中底气大增。
“杨哥,那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周晨语气严肃起来,“我们臥龙乡上河村的扶贫路,是王海波县长亲自盯著的头號工程。现在项目要动工,可县里几家建材厂、採石场突然集体断供,说是要『设备检修』。这时间点卡得太巧了,我怀疑,这里面有猫腻。”
杨万里在电话那头沉吟了一阵,都是在官场混跡多年的人,他立刻闻到了权谋的味道。
“你的意思是?”
“杨哥,我也不让你为难。你能不能抽个时间,带队到这几家厂子去『走访』一下?就以落实市里文件精神、搞前期摸底调研的名义。”周晨的声音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他们不是说在检修设备吗?正好,让你们专业的队伍给他们好好把把脉,看看那些除尘设备、排污管道是不是也该『大修』一下。我只需要一个结果——他们到底是在真检修,还是在跟我玩花样。”
电话那头的杨万里沉默了整整半分钟。
他当然明白这意味著什么。
这是周晨借他的手,去敲山震虎。
办好了,他杨万里在王海波面前绝对能露个脸;办不好,那得罪的可是一票在县城里盘根错节的老板。
“周晨,你小子这是把我放在火上烤啊。”杨万里苦笑一声。
“杨哥,这不仅仅是火,这是一次大考。”周晨不紧不慢地拋出橄欖枝,“市里文件既然要发,你们早晚都得动。现在动,那是『未雨绸繆、积极作为』;等文件硬压下来再去动,那就是『按部就班、疲於应付』。这里面的政治帐,杨哥你比我清楚。更何况,这事办成了,王县长那里,我肯定得提一提咱们环保局的工作。”
这一招才是真正的“七寸”。
杨万里在副大队长的位子上已经卡了三年了,做梦都想更进一步。
王海波现在代理书记的位子稳如泰山,只要能在王海波面前掛上號,他的位置肯定就能动一动。
“行!你小子够狠!”杨万里咬了咬牙,“把那几家厂子的名单发给我,明天一早,我就带著监察组去『调研』!我看谁敢挡著我执行公务!”
掛断电话,周晨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一旁的赵小军看到周晨放下电话时那自信的笑容,不由得瞪大了眼睛,竖起了大拇指:“周乡长,高啊!这一招简直是四两拨千斤,您这……这谁能想得到啊!”
周晨笑了笑,没时间解释,事情还没完。
光是嚇唬是不够的,还得给这帮人留出“退路”。
他拿起手机,给宏图建筑的秦雪发了条简讯:“秦老板,有个技术问题想请教一下。”
很快,秦雪的电话打了过来,声音干练:“周乡长,您说。”
“县里这几家大厂不太配合,我想重新评估一下供应方案。秦老板,你在这个圈子里久,除了这几家,还有没有质量过硬、但规模没那么大的备选厂家?哪怕是外县的,甚至是隔壁市的。”
周晨问得很巧妙。
他不仅是要找替代方案,更是要通过秦雪把“臥龙乡正在寻找外援”的消息放出去。
一旦让齐胜利那伙人知道,周晨根本不受他们的要挟,甚至已经开始绕过他们去寻找別的供货商,那他们的“断供”戏码就演不下去了。
一旦市场份额被抢走,所谓的联盟立刻就会土崩瓦解。
秦雪在电话那头沉思片刻,声音里带著几分惊喜:“周乡长,您的思路太清晰了。我確实知道一家。青云县南边的『青山石料厂』,老板是个退伍军人,做事特別实诚,质量没得说。只是以前被那几家大厂联手压价,生意一直不好。如果您这边有意向,我可以立刻帮你联繫,动静可以搞大点,就说乡里要去考察取样。”
“好!”周晨眼中精光一闪,“就有劳秦老板了。动作一定要快,声势一定要响!”
“没问题,我懂怎么操作。”秦雪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合作的快感。
掛掉电话,周晨坐回椅子上,端起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
……
与此同时,交通局副局长的办公室中。
齐胜利坐在办公椅上,整个人显得极为愜意。
一旁的王浩(宏达建筑老板)坐在对面。
“齐局,听人说那个姓周的正派人满县城找供应商,急得团团转呢!”
齐胜利冷哼一声,语气中带著嘲弄:“一个落马书记的秘书,以为靠著王海波那层皮就能在青云县横著走?在这交通口的买卖里,我不点头,他连一粒沙子都別想运进去!让他折腾吧,等他实在没招了,就会跪著来求我。到时候,上河村的这工程,还是咱们说了算!”
“局长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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