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万里的效率比周晨预想的还快。
第二天一早,县环保局监察大队的执法车就出现在了青云县最大的建材供应商——鑫源水泥厂的门口。
消息是赵小军带回来的。
他跑去县城本来是继续摸底建材行情,结果在鑫源厂门口撞见了穿制服的环保执法人员,嚇了一跳,掉头就往回赶。
“三辆执法车,七八个人,拿著仪器就往厂区里钻。鑫源的刘老板脸都绿了,追在后面点头哈腰的。”赵小军坐在周晨办公室里,说得绘声绘色,“我在马路对面蹲了十分钟,看见他们又往旁边的宏利採石场开过去了。”
周晨没吭声,倒了杯水推过去。
“还有个事。”赵小军压低声音,“秦雪那边也动了。她今天一早带了两个技术员,开车去南边青山石料厂实地考察,还特意在朋友圈发了张合影,配文写的是为臥龙乡扶贫项目考察优质石料基地。”
“朋友圈?”
“对,没屏蔽任何人。”
周晨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刘根生上次带来的野山茶,滋味寡淡,但胜在解渴。
两步棋,一明一暗,同时落子。
环保局的“例行检查”给那帮厂子头上悬了把刀,秦雪大张旗鼓的外县考察则释放了另一个信號——你们不卖,有人卖。
现在就看谁先坐不住。
……
“叮铃铃!”
下午三点刚过,周晨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个陌生號码,归属地青云县。
“喂,是周乡长吧?我是鑫源水泥的刘方成。”
“刘老板,你好。”周晨语气平淡。
“周乡长,是这么回事。之前您那边的同志来厂里问供货的事,我这边確实是赶上设备保养周期,不是故意推脱。今天环保局杨队长也来检查了,我们各项指標都合格,没问题的。”
刘方成顿了顿,试探著往下说:“我听说您那个上河村的修路项目是县里的重点工程?这个我们鑫源一直支持政府工作的,供货这边,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我安排业务经理跟您对接?”
周晨没接话,让电话里安静了三秒。
这三秒对刘方成来说格外漫长。
“刘老板,前两天我们去的时候,你们厂里的答覆是设备检修、暂停供货。”周晨的声音不咸不淡,“我也理解,企业有企业的难处。不过我们乡里等不起,已经在跟南边青山石料厂谈了,人家价格公道,还包运输。”
“別別別!周乡长,有话好商量!”刘方成急了,“青山那边路远,运费算进去不划算的。我们鑫源离臥龙乡近,质量您放心,价格好谈,绝对给您最优惠的!”
“价格的事不急。”周晨把话头拽住,“刘老板,我就问你一句——这次供货,能不能签长期协议?中间不管什么原因,不能断。工地上一旦停工,耽误的是扶贫项目的进度,这个责任谁来负?”
“能能能!我个人担保!”
“个人担保不够。白纸黑字写清楚,违约金条款写明白,到时候审计组要看的。”
刘方成在电话那头连声答应。
掛了电话,周晨把手机放下,对赵小军说:“鑫源主动找上来了。其他几家估计也快了。”
赵小军咧嘴笑了一下,又收住:“那齐胜利他们那边不会再出么蛾子?”
“他的牌打完了。”周晨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建材商都是生意人,谁跟钱过不去?齐胜利让他们断供,那是拿別人的利益替自己打仗。环保局一查,外县供应商一冒头,这个联盟就是纸糊的。”
话音未落,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宏利採石场的老板。
然后是永固沙石场。
一个下午,周晨接了四个电话,全是主动要求恢復供货的。
最后一个打来的是县城南郊的一家小水泥厂,老板姓孟,说话结巴,但报价是最低的。
赵小军在旁边拿本子记,记到手酸。
“周乡长,咱是不是全答应?”
“別急。”周晨翻了翻赵小军记的价格,“先把几家的报价拉个表,横向比较一下。然后通知秦雪,让她以技术总协调方的身份,对每家的材料规格做个初筛。符合標准的,再谈价格和供货周期。”
“明白。”
“还有,给刘根生打个电话,让他把村口那块进度公示牌更新一下。今天写:建材供应商已確定,施工队即將进场。”
赵小军记完,犹豫了一下:“周乡长,那环保局杨队长那边,咱是不是得表示表示?”
周晨瞥了他一眼:“表示什么?”
“就是请吃个饭?”
“吃什么饭,他是执行公务。”周晨把茶杯里的残茶倒掉,“不过你提醒了我,等项目验收的时候,环保这块的配合工作可以写进总结报告里,到时候报县里表彰。这比吃顿饭管用多了。”
赵小军挠了挠头,觉得有道理,又觉得自己段位確实差了不止一截。
忙到傍晚,周晨总算消停下来。
他靠在椅子上闭了会儿眼,脑子里把这两天的事过了一遍。
建材的事解了,但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三天后的竞爭性谈判。
他对秦雪有信心,但也不能把鸡蛋放一个篮子里。
邀请函发出去的八家单位,至少得来五家以上,才能形成有效竞爭。
正想著,林悦的电话来了。
“周乡长,车牌查到了。”林悦的声音很乾脆,“车主叫孙大勇,户籍青云县城关镇,职业登记是个体户。但这个人有意思——他名下还掛著一家劳务公司,法人不是他,是他老婆。而他老婆的姐夫,是宏达建筑的项目经理。”
周晨睁开眼。
“也就是说,那晚在上河村煽动村民的王二麻子,坐的是宏达建筑关联人的车。”
“对。链条很清楚,但要形成证据链还差一步——得让王二麻子自己开口。”
周晨想了想:“这事先不急,留著。”
“留著?”
“刀子磨快了不一定马上用。”周晨说,“等修路工程上了轨道,该清算的时候再清算,效果更好。”
林悦没再追问,但临掛电话前多说了一句:“对了,上河村最近挺太平的,我让巡逻的同志多绕了两圈,没发现异常。”
“谢了。”
掛掉电话,周晨揉了揉眉心。
宏达建筑、齐胜利、马德明——这条线上的人,一个比一个不消停。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写了几个名字,用线连起来,又画了几个问號。
“咚咚咚!”
门被敲响了。
“进来。”
推门进来的是王强。
这位党政办主任最近的姿態放得很低,低到周晨有时候觉得膈应。
“周乡长,食堂给你留了饭,我让人热了一下端过来。”王强把饭盒放到桌上,“另外,陈书记让我跟你说一声,明天上午省扶贫办有个电话会议,要各试点乡镇匯报进度,陈书记的意思是让你代表咱们乡发言。”
周晨打开饭盒,是红烧肉配米饭,菜量比以前大了不少。
“行,材料我晚上准备一下。”
王强没走,站在门口搓了搓手:“周乡长,还有个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今天下午马乡长办公室来了个人,待了快一个钟头。我路过的时候瞄了一眼,好像是宏达建筑的老总王浩。”
周晨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吃。
“知道了。”
王强识趣地退了出去。
周晨嚼著红烧肉,味道不错。
他盯著笔记本上马德明的名字看了几秒,拿起笔,在旁边又加了个问號。
王浩跑去找马德明,这事不对劲。
建材断供的局已经被破了,竞爭性谈判三天后就要开,王浩这个时候不去想怎么应对新招標,反而跑来找马德明——他图什么?
周晨把饭盒推到一边,重新审视了一遍这盘棋。
齐胜利能打的牌越来越少,但马德明是內部的人。如果他们把突破口转向內部……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了,是秦雪发来的消息:“周乡长,青山石料厂的检测报告出来了,各项指標达標,价格比鑫源低8%。另外,我的竞標方案初稿完成了,明天能不能当面沟通一下细节?”
周晨回了两个字:“上午。”
放下手机,他把笔记本合上,锁进抽屉。
今晚还得把省里电话会议的匯报材料写出来。
但在那之前,他决定先给刘根生打个电话,问问村里的情况。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刘根生的声音带著少见的轻快:“周乡长!告诉你个好消息,今天村里来了三拨人,都是看了公示牌上的招標公告过来打听情况的,有两个是本乡的小施工队,还有一个从隔壁镇来的。我按你说的,都登记了联繫方式。”
“好。”周晨说,“还有一件事,你留意一下,最近有没有人再跟王二麻子接触。”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周乡长,你是不是查到什么了?”
“还没有实锤,但有线索了。你別打草惊蛇,正常监视就行。”
掛了电话,周晨铺开稿纸,开始写匯报材料。
写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一个细节——王强说马德明和王浩见面待了“快一个钟头”。
一个钟头,能谈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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