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半，赵小军来匯报——最后两家施工单位的合同全部签完。
九份合同，九个章，一个不少。
他还带了个消息：秦雪打电话说，三標段的测量放线全部完成了，比计划提前了两天。
“好。通知各施工单位按合同约定时间进场，迟到一天扣违约金的百分之一。”
“这么狠？”
“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的，又不是我临时加的。”
赵小军嘿嘿笑了一声出去了。
周晨收拾桌上的文件准备下班，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著何薇的名字。
“何记者。”
“周乡长，有个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何薇的声音比下午在办公室时严肃了不少，“我刚才在乡政府附近的饭馆吃饭，旁边桌坐了两个男的。他们没注意到我，聊天声音不小。其中一个说那个姓周的副乡长手伸得太长，另一个说上面已经有人在运作了，过两天就有好戏看。”
周晨的手停在公文包的拉链上。
“你能描述一下那两个人的长相吗？”
“一个四十来岁，圆脸，穿棕色皮夹克。另一个瘦高个，戴眼镜，话不多，大部分时间在听。”
圆脸，棕色皮夹克。
赵小军说过，马德明中午见的那个人——穿深色夹克。
不能確定是同一个人，但时间和地点都太巧了。
“何记者，谢谢。”
“不客气。我可不想我跟踪了两周的选题还没播出来就黄了。”何薇掛了电话。
周晨在办公室坐了十分钟没动。
“上面已经有人在运作了，过两天就有好戏看。”
运作什么？
什么好戏？
他掰著指头数了数手里掌握的牌——交通局的传真已经被回函堵了；建材断供危机解除了；围標废標的事纪委在查；署名信和冒充妇联电话的证据链快合拢了。
从正面进攻的路已经堵死了大半，对方如果还要动手，只能从他没想到的方向来。
人事？
资金？
还是別的什么？
周晨打开手机，翻到李建国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最近县里对臥龙乡有没有什么新的人事安排或工作调整？
李建国回得很快：“没听说。怎么了？”
“没什么，隨便问问。”
周晨刪掉对话记录，关了手机屏幕。
李建国说没听说，有两种可能——真不知道，或者还没传到他耳朵里。
如果是后者，说明运作的层级不低，越过了县委办。
……
第二天一早，天放晴了。
何薇七点半就到了乡政府，周晨安排赵小军送她去上河村。
临走前何薇问他一起不一起去。
“我去不合適，镜头里出现分管领导，村民说话就不自然了。你找刘根生书记和老百姓聊，比採访我管用。”
何薇笑了一下，上了车。
周晨在办公室处理了一上午的文件——省扶贫办的邮件附件终於发完了，小学维修的施工队確认下周一进场。
十一点，林悦打来电话。
“王二麻子昨晚在县城住了一夜，今天早上九点去了宏达建筑。”
“確认是宏达？”
“確认。便衣拍到他进的门，宏达建筑的牌子掛在墙上，拍得清清楚楚。”
周晨深呼了一口气：“他见了谁？”
“进去后大概四十分钟出来的，具体见了谁不清楚。但出来的时候那个双肩包明显瘪了——进去的时候是鼓的。”
送东西。
送进了宏达。
“还有个情况。”林悦的声音低了一度，“我今天上午接到县局通知，说有群眾实名举报臥龙乡上河村修路工程存在违规操作、暗箱招標问题，要求派出所配合了解情况。”
周晨攥紧了手机。
“举报人是谁？”
“举报信上署名是上河村村民联名，但没有附具体的村民签字和身份证號。县局刑侦大队的蒋队长跟我私下说了一句——这封信是从县信访局转过来的，信访局收到的时间是昨天下午。”
昨天下午。
王二麻子昨天下午两点坐班车去了县城。
周晨把本子翻出来，在“王二麻子→宏达建筑→马德明”后面加了四个字：实名举报。
一条完整的攻击链浮出了水面——先破坏公示牌製造混乱，再写署名信给市妇联搅浑水，然后交通局发函质疑程序合规性，最后来一封“村民联名举报”，从信访渠道施压。
四招连环，步步升级。
前三招被他挡了，第四招换了方向——直接走举报。
信访局转公安局，公安局转派出所。如果周晨应对不当，这事就会进入正式的调查程序，项目至少暂停一到两周。
而施工队七天后就要进场。
“林所，那封举报信的原件你能拿到吗？”
“拿到了。我跟蒋队长关係不错，他给我拍了照片。”
“发给我。”
三十秒后，周晨的手机上收到两张照片。
a4纸，列印的。
內容洋洋洒洒两页，列了六条“违规事实”，包括“未经上级批准擅自更改招標方式”“排挤有资质的大型企业”“暗中指定施工单位”等等。
落款写著“上河村全体村民联名举报”，下面是密密麻麻的签名和红手印。
周晨放大照片，仔细看那些签名。
第一个名字——张德贵。
他赶紧拨通了刘根生的电话。
“老刘，问你个急事。最近有没有人在村里搞过签名？拿张纸让大家按手印那种。”
刘根生一听就炸了：“什么签名？谁搞的？我怎么不知道？”
“你帮我去问一下张德贵，就说有人冒用他名字举报，看他什么反应。”
“我现在就去！”
十五分钟后，刘根生回了电话，嗓门大得周晨把手机拿远了两寸。
“周乡长，张德贵说前两天王二麻子找他喝酒，喝到一半掏出一张纸让他签字，说是修路的知情同意书！张德贵问都没问就按了手印！他说村里还有七八个人也按了，都是王二麻子挨家挨户去找的，说是乡里要求的手续！”
周晨闭了两秒眼睛。
骗签。
王二麻子拿著一张“知情同意书”骗村民按手印，然后把签名页撕下来，贴到提前列印好的举报信上。
手法粗糙，但管用——信访局只看有没有签名和手印，不会逐个打电话核实。
“老刘，你现在做一件事。把被骗签的村民挨个找到，让他们每人写一份声明，就写本人未参与任何举报，签名系被欺骗所得。签名按手印，拍照发我。”
“马上干！”
周晨掛了电话，拿起座机拨了乡纪委郑国强的號。
“老郑，下午你有空吗？有个事需要你配合。”
“什么事？”
“有人偽造村民联名举报信，诬告上河村修路工程违规操作。我手里有被骗签村民的证词，需要纪委出面把这事定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我下午三点到你办公室。”
放下座机，周晨最后看了一眼手机上那张举报信的照片，冷笑了一声。
“宏达，你们终於把尾巴伸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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