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正阳的到任，像一块冰投入了滚油里，让整个青云县的官场瞬间炸开了锅。
他上任的第一天，没有开全县干部大会，没有听各部门的工作匯报，而是直接让县府办把財政局、审计局近三年的帐本全部抱到了他的办公室。
整整一个下午，县长办公室大门紧闭。
这番操作，让所有人都看不懂了。
王海波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心里也犯嘀咕。
这个陆正阳，不按套路出牌，他到底想干什么？
……
傍晚，县委招待所。
王海波以县委的名义，为陆正阳设了接风宴。
规模不大，只有几位县委常委，以及几个重点部门和乡镇的一把手作陪。
周晨赫然在列。
他一进包厢，就感受到了气氛的诡异。
王海波和陆正阳分坐主位，王海波脸上掛著热情的笑容，频频举杯，说著场面话。
而陆正阳则只是淡淡地回应著，目光偶尔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那镜片后的眼神，平静无波，却让人心里发毛。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王海波觉得火候差不多了，笑著对陆正阳说：“正阳县长，我们青云县虽然穷，但我们干部群眾干事创业的劲头足啊！特別是臥龙乡的周晨同志，年轻有为，前两天刚从市里，为我们县爭回来一个城乡一体化的试点项目，还带回来三千万的启动资金！来，周晨，给陆县长敬杯酒！”
来了。
周晨心里一沉，知道正戏开场了。
王海波这是要把他推到台前，既是向陆正阳展示自己的“嫡系”力量，也是在宣示对那笔钱的主权。
周晨端起酒杯，站起身，不卑不亢地说道：“陆县长，我敬您。以后臥龙乡的工作，还请您多多批评指正。”
陆正阳的目光终於落在了周晨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周晨一番，没有端起酒杯，而是將筷子放下，身体微微前倾，问道：“周晨同志，是吧？我今天下午看了一下县里的財政报告。三千万的市级专项资金，比我们县去年一整个季度的可用財政收入都多。我很好奇，这么大一个项目，你们臥龙乡，准备怎么用？”
话音一落，包厢里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度。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周晨身上，有同情，有幸灾乐祸。
新县长上任第一天，就在酒桌上公然发难，这摆明了是要杀鸡儆猴。
王海波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
他没想到陆正阳这么不给面子，直接就在饭局上问责。
周晨却像是没感受到压力一样，脸上依旧掛著平静的微笑。
他放下酒杯，不急不缓地从隨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双手递了过去。
“陆县长，这是我们臥龙乡连夜赶出来的《关於城乡一体化试点项目启动资金使用的详细规划报告》，正准备明天上班送到您办公室，没想到您问起来了。您先过目。”
这一手，直接把在场所有人都给镇住了。
谁参加饭局还隨身带著工作报告的？
陆正阳也是一愣，他接过那份报告，入手微沉，至少有四五十页。
他本以为周晨会说一些“坚决服从县委县政府的统一安排”之类的套话，没想到对方直接甩出了一份实体报告。
他翻开报告，只看了两页，眼神就变了。
目录清晰，章节分明。
从项目背景，到资金预算，再到风险管控，一应俱全。
他隨手翻到资金预算那一页，瞳孔微微一缩。
“上河村道路硬化及拓宽工程，预算320万，分四期拨款，每期拨款需提供当期工程监理报告、第三方审计报告、村民代表监督小组签字確认单，及乡党委、乡政府、项目办三方联合审批意见……”
“黄精產业园二期扩建，预算500万，其中土地流转补偿金150万，种苗採购费100万，基础设施建设250万。种苗採购需三人以上联合询价，並保留样品送省农科院备案……”
这份报告，哪里是什么规划，这简直就是一部內控法典！
它把每一分钱都安排得明明白白，把每一个流程都设计得环环相扣。
別说外人想伸手，就算是周晨自己，想从里面挪用一万块钱，都比登天还难。
陆正阳合上报告，沉默了。
他抬起头，重新审视著眼前的这个年轻人。
他来青云县之前，就听说了周晨和臥龙乡的事。
一个被发配的秘书，靠著一个扶贫项目咸鱼翻身，最后还撬动了市里的一个大试点。
他本以为，这又是一个靠著裙带关係上位的“官二代”或者“背景咖”。
可眼前这份报告，却顛覆了他的认知。
这种对政策的理解深度，对权力的制衡设计，以及对人性的洞察，绝不是一个只靠背景的草包能写出来的。
这个周晨，要么是个天生的官场奇才，要么他背后的人，能量大到需要用这种方式来保护他，让他乾乾净净地出政绩。
“报告我看完了。”陆正阳把报告放在桌上，终於端起了酒杯，对著周晨，轻轻一碰，“写得很好。滴水不漏。”
他喝完杯中酒，又补充了一句：“不过，纸上得来终觉浅。周晨同志，你这份报告写得再好，也只是纸上的东西。明天，我想亲自去臥龙乡看一看，实地看一看。”
话锋再转，杀机重现！
王海波心里咯噔一下。
他本以为周晨用一份完美的报告挡回去了，没想到陆正阳紧接著就打出了第二拳——实地考察！
这要是被他抓到一点和报告不符的地方，那周晨刚才建立起来的所有优势，都將荡然无存，甚至会背上一个“欺上瞒下”的罪名。
“好啊，”周晨坦然迎上陆正阳的目光，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我代表臥龙乡三万父老乡亲，隨时欢迎陆县长蒞临指导。”
一场接风宴，吃得杀气腾腾。
宴席结束，眾人各自散去。
王海波特意叫住周晨，和他一起走了几步。
“周晨，这个陆正阳比我想像的还要难缠。”王海波的语气有些凝重，“他明天去，肯定不会走我们安排的路线。你回去，要做好万全的准备，千万不能出一点紕漏。”
“王书记，您放心。”周晨点点头，“我们臥龙乡，没什么是见不得人的。”
看著周晨离去的背影，王海波心里五味杂陈。
他越来越觉得自己当初把周晨发配到臥龙乡，简直是这辈子最英明的一次“失误”。
这小子，就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宝剑。
平时看著不起眼，一旦出鞘，锋芒毕露，连他这个县委书记都感到心惊。
另一边，陆正阳回到招待所的房间，並没有休息。
他把那份报告又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然后给市里的一个老领导打了个电话。
“老书记，我到青云县了……对，今天刚跟他们班子成员见了面。有个叫周晨的年轻人，有点意思……嗯，臥龙乡的那个试点项目就是他搞的。我想问问，市里主管这一块的苏副市长，跟这个人，到底是什么关係？”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才传来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正阳啊，在青云县，有些事，不该问的別问。你只要记住，那个项目是市里今年的一號工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陆正阳掛了电话，站在窗前，看著青云县城的夜景，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著莫名的光芒。
“有意思，越来越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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