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臥龙乡的天格外蓝,但乡政府大院里的空气却像凝固了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
所有人都知道,新县长陆正阳今天要来。
这和以往任何一次领导视察都不同。
昨晚接风宴上的交锋,已经通过各种渠道,添油加醋地传遍了整个青云县的官场。
新来的陆县长,第一天就给了周晨一个下马威。
而周晨,竟然当著所有人的面,直接甩出了一份几十页的报告,硬生生把县长的杀威棒给顶了回去。
这在青云县,是闻所未闻的奇事。
乡政府的干部们看周晨的眼神更复杂了。
有佩服他胆气的,也有等著看他笑话的。
毕竟,报告写得再漂亮,也只是纸上的东西。
陆正阳点名要来实地考察,摆明了就是要来“找茬”的。
上午九点,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准时停在了乡政府门口,没有警车开道,没有县委办的车队跟隨,就这么孤零零的一辆车。
车门打开,陆正阳一身便装,戴著那副標誌性的黑框眼镜,走了下来。
身后只跟著一个秘书和一个县府办的副主任。
陈大山和周晨快步迎了上去。
“陆县长,欢迎您来臥龙乡指导工作,会议室已经准备好了,我们先……”陈大山热情地伸出手。
陆正阳握了一下手,却摆了摆,打断了他的话。
“陈书记,匯报材料昨晚周晨同志已经给我了,今天就不听匯报了。”他目光越过陈大山,直接落在周晨身上,“我今天来,只看,不听。”
他顿了顿,从秘书手里拿过一张地图,那是臥龙乡的行政区划图。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没有停留在已经標红的上河村,而是点在了地图边缘一个毫不起眼的小点上。
“这里是中河村?”陆正阳抬头,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得像手术刀,“我记得报告里提到过,这里是臥龙乡除了上河村之外,贫困人口最集中的村子。我们就先去这儿看看吧。”
此言一出,在场的乡干部脸色都微微一变。
中河村!
那是臥龙乡的一块“伤疤”。
村子在深山里,路没通,產业没有,村里除了老人孩子,几乎看不到青壮年。
马德明在任时,几乎就放弃了这个地方。
谁都知道,视察的规矩是看亮点,不看污点。
陆正阳这一手,完全是反其道而行之,就是要直插臥龙乡最烂的地方。
陈大山的笑容僵在脸上,求助似的看了一眼周晨。
周晨却像没事人一样,点了点头。
“好,陆县长想看最真实的臥龙乡,我们绝不遮掩。中河村的情况確实很差,正好也想请县里帮我们想想办法。”
他转头对办公室主任王强说:“王主任,你留下处理乡里的日常事务。小军,你跟我一起,给陆县长介绍情况。”
赵小军愣了一下,赶紧应声。
他心里直打鼓,带领导去看中河村,这不是把脸凑上去让人打吗?
陆正阳看了周晨一眼,没说什么,径直上了车。
去中河村的路,车只能开到一半。剩下的三公里山路,只能靠两条腿走。
黄泥路坑坑洼洼,前两天刚下过雨,一脚下去,泥浆能没过脚踝。
陆正阳的秘书穿著鋥亮的皮鞋,没走几步就成了泥猴,狼狈不堪。
陆正阳本人却面不改色,他换上了一双解放鞋,走得很稳,只是眉头一直紧锁著。
一路上,周晨並不急於辩解什么,只是在旁边不时地介绍著。
“陆县长,您脚下这条路,就是以前上河村村民出山的路。每年因为路滑摔伤的,至少有二三十人。”
“前面那个拐角,我们叫它『夺命弯』,前年有头牛拉著一车山货,就是从那儿翻下去的,牛和货都没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述別人的故事,但每一个字都敲在听者的心上。
陆正阳始终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听著,走著。
走了近一个小时,一个破败的小山村终於出现在眼前。
土坯房歪歪斜斜,墙壁上满是风雨侵蚀的痕跡。
几个衣衫襤褸的老人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眼神麻木地看著这群不速之客。
看到这番景象,隨行的县府办副主任脸色都白了。
这要是被哪个记者拍下来发到网上,绝对是轰动性的负面新闻。
陆正阳停下脚步,走到一位正在晒太阳的老大爷面前,蹲了下来。
“大爷,身体还好吗?家里几口人啊?”
老大爷浑浊的眼睛看了他半天,才慢悠悠地问:“你们是哪个单位的?又是来送米送油的?”
陆正阳摇摇头:“我们是县政府的,下来看看大家。”
“哦。”老大爷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扭过头继续晒太阳,仿佛对这些干部已经失去了所有兴趣。
场面一度十分尷尬。
就在这时,一个拄著拐杖的老婆婆颤颤巍巍地走了过来,她认出了周晨。
“周乡长?你咋来了?”
周晨赶紧上前扶住她:“孙阿婆,我们陪县里的领导下来看看。您腿脚不方便,怎么还出来了?”
“我听娃们说,上河村的路修好了,洋气得很!还搞了啥子黄精,家家户户都分钱了。”孙阿婆拉著周晨的手,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丝希冀,“周乡长,我们中河村,你不能不管啊!再这么下去,这村子就真要没了……”
陆正阳一直站在旁边,静静地听著。
周晨拍了拍孙阿婆的手背,语气温和但坚定:“阿婆,您放心。上河村是试点,是探路。路探出来了,就轮到我们中河村、下河村。我跟您保证,最多两年,一条和上河村一样的柏油路,一定修到您家门口。黄精种苗,也一棵都不会少您的。”
“真的?”
“我拿我头上的乌纱帽保证。”周晨说得斩钉截铁。
陆正阳的目光在周晨和村民脸上来回移动,镜片后的眼神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他在村里转了一圈,问了很多人,看到的、听到的,都是贫穷和期盼。
回程的路上,气氛比来时更加压抑。
直到快走出山口,陆正阳才突然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周晨同志,我看完了『问题』。”
他停下脚步,用手指向远处云雾繚绕的山峰另一侧。
“现在,带我去看你的『答案』。”
他指的方向,正是上河村。
“不过,”陆正阳话锋一转,指著脚下这条泥泞不堪的古道,“我们不坐车,就从这条路走过去。我想亲自体验一下,你口中的那条『夺命路』和你的『答案』之间,到底有多远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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