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立海的到来，像一块巨石砸进臥龙乡这潭刚刚平静的池水里。
他没有直接去周晨的乡长办公室，而是先去了陈大山的书记办公室，姿態摆得很足。
“陈书记，老哥哥，好久不见了！”钱立海一进门，就热情地握住陈大山的手，仿佛多年未见的老友。
陈大山脸上掛著笑，心里却在打鼓。
他拍了拍钱立海的手背：“钱局长可是稀客啊，今天什么风把您这尊大佛吹来了？”
“嗨，什么大佛啊。”钱立海大喇喇地在沙发上坐下，自己掏出烟递给陈大山一支，“还不是为了你们臥龙乡的事！陆县长亲自点了將，市里又那么重视，我们县財政局，必须全力保驾护航啊！”
他嘴上说著保驾护航，眼神却瞟向一旁的周晨，话里有话。
“这不，常务会上，周乡长提出了『提级监管、双轨审计』的高標准、严要求。我回去之后，是越想越觉得这个提议好啊！说明我们年轻干部有担当，有魄力！为了把这个好方案落到实处，我琢磨著，光靠乡里自己监督自己，力度还是不够。所以，我今天特意带了我们局里最精干的两位业务骨干来，成立一个『专项资金监管工作组』，常驻臥龙乡！”
“从今天起，工作组將对试点项目的所有资金支出，进行全程的、伴隨式的审核。每一笔钱花出去之前，都必须由工作组的同志签字確认。我们这么做，也是为了帮周乡长分担压力，把好关口，確保这三千万，一分一厘都花在刀刃上，经得起市审计局的任何检查！周乡长，你没意见吧？”
说完，他笑眯眯地看著周晨，眼神里带著一丝挑衅。
这一招，阴险至极。
他这是要用周晨自己提出的“尚方宝剑”，来砍周晨自己的腿。
如果周晨同意，那臥龙乡就等於多了一群“太上皇”。
项目上买一根螺丝钉，都得先看他们的脸色。
工程进度將被无限期拖慢，所有自主权都將丧失。
如果周晨反对，那就更糟了。
你不是自己要求严格监管吗？
现在我派人来帮你监管，你为什么不同意？
难道你心虚？是不是想自己暗箱操作？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周晨百口莫辩。
陈大山在一旁听著，心里暗骂钱立海这只老狐狸。
这是典型的官僚主义整人手法，用规则来困死你。
他看向周晨，想看这个年轻人如何接招。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周晨非但没有反对，反而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哎呀！钱局长，您这真是雪中送炭啊！”
周晨一拍大腿，主动上前，热情地握住钱立海的手，“我正愁我们乡里財务人员业务不熟，怕管不好这么大一笔钱，您就把专家派来了！太好了！我代表臥龙乡党委、政府，代表臥龙乡三万多老百姓，对县財政局的支持，表示最衷心的感谢！”
这番操作，把钱立海和陈大山都给整不会了。
剧本不应该是这样的啊？
周晨不等他们反应过来，继续说道：“陈书记，钱局长，我提议，咱们马上开个简短的欢迎会，把乡里所有班子成员和相关股所的负责人都叫来，正式欢迎县財政局工作组进驻！我们一定要全力配合工作组的工作，要人给人，要地方给地方！”
钱立海被周晨这股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有点懵，只能顺著话头说：“好……好嘛，周乡长有这个態度，我就放心了。”
……
半小时后，臥龙乡政府小会议室。
欢迎会开得隆重而热烈。
周晨亲自主持，陈大山发表了热情洋溢的欢迎词。
钱立海带来的两位干部，一个姓李的科长和一个姓张的科员，被安排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会后，周晨更是亲自领著李科长，在乡政府大院里挑了一间最大、最敞亮的办公室，作为工作组的办公地点。
“李科长，您看这间怎么样？朝南，光线好！桌椅不够我马上让人去买新的！空调！对，必须装一台新的！您和张科长是我们臥龙乡的贵客，绝不能怠慢了！”
李科长被这阵仗搞得晕头转向，他本来是带著挑刺和找茬的心態来的，结果现在倒像是来视察的领导，被捧得高高的，一点脾气都发不出来。
安顿好工作组，周晨回到自己办公室，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叫来赵小军和王强。
“小军，从现在开始，把我们试点项目所有的开支计划，全部重新做一遍。记住，一个原则：拆！能多细就多细！买一台电脑，要拆成主机、显示器、键盘、滑鼠四个採购单。修一段水渠，要拆成水泥、沙子、石子、钢筋、人工费、机械租赁费六个支出项！我要你在一周之內，製造出至少五百份报销和审批单据！”
赵小军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周晨的意图。
“乡长，您是想……”
“他们不是想签字吗？那就让他们签个够！”周晨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冷笑，“用海量的、琐碎的、但是完全合规的文书工作，把他们淹死！”
他又转向王强：“王强，你现在去起草一份文件，就叫《关於成立臥龙乡试点项目资金使用联合审批小组並明確责任的函》。核心內容就三条：第一，欢迎並感谢县財政局派驻工作组。第二，明確由我、乡財政所所长，以及工作组的李科长、张科长，共同组成联合审批小组，实行『四方会签』制度。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联合审批小组对项目的资金使用效率和工程进度共同负责！任何因审批流程延误导致的工期滯后，由联合审批小组全体成员共同向县委县政府承担责任！”
王强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高！
实在是高！
这是要把財政局的人，从“裁判员”直接拉下水，变成“运动员”啊！而且是绑在一条船上，要沉一起沉的运动员！
“我马上去办！”王强领命，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
第二天一早。
李科长和张科员神清气爽地走进他们崭新的办公室，准备开始一天“指点江山”的工作。
结果，一推门，两人都傻眼了。
只见办公桌上、地上，堆满了小山一样高的文件和单据。
赵小军正带著两个年轻人，抱著新的一摞文件走进来，热情地打招呼：“李科长，张科长，早上好！这是我们第一批需要审批的採购单，一共三百二十七份，您二位受累，先过目！我们下午还有第二批！”
李科长隨手拿起一份，上面写著“关於採购上河村村委会宣传栏用图钉两盒的申请”，后面附著三家文具店的报价单，以及申请理由若干。
他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再拿起一份，“关於支付中河村道路勘探队午餐补助（標准：15元/人/天）的申请”。
……
李科长感觉自己的血压在升高。
他来这里，是想卡住修路、盖楼这种几百万的大项目，拿捏周晨的七寸。
谁能想到周晨竟然给他餵了一嘴的鸡毛蒜皮！
这些单子，他签还是不签？
签，一天签到手抽筋也签不完。
不签？
图钉都不给买，宣传工作怎么搞？勘探队饭都不给吃，项目怎么推进？
任何一个耽搁，责任都在他。
就在他头皮发麻的时候，周晨笑呵呵地走了进来，手里拿著一份刚列印出来的文件。
“李科长，早啊！来，这是咱们的『责任状』，您看看，要是没问题，咱们就把字签了。从今天起，咱们就是並肩作战的战友了！项目出了任何问题，咱们一起向陆县长匯报，一起担责！”
李科长看著那份《责任函》上，“共同承担责任”那几个加粗的黑体字，感觉比桌上那堆文件还要沉重。
他终於明白了。
自己不是来当“太上皇”的，是掉进周晨挖好的坑里，来当“背锅侠”的！
“我……我上个厕所。”李科长脸色发白，拿著手机，狼狈地衝出了办公室。
他必须立刻、马上向钱局长匯报！
周晨看著他的背影，端起桌上的茶杯，悠閒地吹了吹热气。
他知道，这场没有硝烟的战斗，自己又贏了一半。
然而，就在他以为可以鬆一口气的时候，他的私人手机突然响起。
是一个陌生的號码，归属地显示是省城。
周晨接起电话。
“您好，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客气的男声。
“请问是青云县臥龙乡的周晨同志吗？”
“我是。”
“您好，周晨同志。我们是省委政策研究室的，我叫方志远。我们注意到您在江州市城乡一体化试点项目评审会上，关於『共同富裕县域模型』的阐述。省里对这个思路很感兴趣，想就相关细节，和您做一次深入的调研访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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