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支书,先別慌,把人稳住,我现在就过去!”
周晨掛断电话,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脑子里那份刚刚成型,还没来得及捂热的“一锅两吃”完美方案,瞬间被这盆来自乡亲们的冷水浇得冰凉。
县里神仙打架,他好不容易找到了平衡木,乡里的小鬼们却自己先掐了起来。
臥龙乡,还真是臥虎藏龙。
越野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顛簸,周晨的心也跟著七上八下。
上河村和下河村的矛盾是歷史遗留问题,两村就隔著一条河,祖辈为了爭水、爭地,械斗都发生过不止一次。
现在上河村靠著黄精项目眼看要翻身,下河村村民的心里能平衡才怪。
嫉妒是比贫穷更可怕的火焰。
车子还没到地头,鼎沸的人声就穿过树林传了过来。
周晨推开车门,只见两拨人马涇渭分明地对峙著。
一边是上河村的,以刘根生为首,手里拿著標尺、木桩,脸上写满愤怒;另一边是下河村的,乌泱泱百十號人,男女老少都有,手里抄著锄头、扁担,气势汹汹。
被围在中间的,是几个戴著草帽、皮肤黝黑的测绘队员,一脸无辜和惊恐。
“周乡长来了!”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周乡长,你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下河村一个五十多岁,身材壮硕,满脸横肉的汉子扛著锄头走了出来,他叫何富贵,是下河村的村主任。
“他们上河村欺人太甚!修路占地也就算了,现在搞什么產业园,勘探都勘到我们下河村的地界上来了!这是要把我们祖宗的地都给吞了!”
刘根生一听就炸了毛:“何富贵你放屁!我们是严格按照乡里给的红线图来的,哪一点越界了?你们就是眼红我们上河村的好日子,故意来找茬!”
“眼红?笑话!我们是守著祖宗的规矩!”何富贵把锄头往地上一顿,尘土飞扬,“这条『s』形湾,自古以来就是我们两村的分界线,现在你们的桩子打到河湾北边来了,是不是想把河道都改成直的,把地圈过去?”
周晨扫了一眼,心里有了数。
两村爭议的地块,正是那条河道拐弯处冲积出来的一片河滩地,面积不大,也就三四亩,但位置关键,恰好卡在未来產业园规划的边缘。
他没有立刻断案,而是先走到那几个被嚇坏的测绘队员面前,温和地说道:“几位师傅受惊了,这是我们乡里的工作没做到位。你们先去车上休息一下,喝口水。”
安抚了技术人员,他才转身面向两村的村民。
“乡亲们,都先把手里的傢伙什放下。”周晨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有种让人信服的力量,“今天我这个乡长就在这里,保证给大家一个公道。要是上河村错了,我让他们当场道歉、赔偿。要是有人无理取闹,耽误了全乡的发展,那也別怪我不讲情面。”
他顿了顿,目光从何富贵和刘根生的脸上一一扫过。
“何主任,你说的『s』形湾分界,有地契或者官方文件吗?”
何富贵脖子一梗:“要什么文件?我爷爷的爷爷就是这么说的,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那就是没有了。”周晨点点头,又转向刘根生,“刘支书,你们的红线图,是谁划的?”
刘根生立刻递上一份图纸:“是乡国土所给的,白纸黑字,还有公章!”
周晨接过图纸看了看,这是根据最新的卫星测绘图製作的,从法理上讲,毫无问题。
事情到这里,按规矩办事,直接让派出所过来清场,维护勘探队正常工作,是最简单直接的办法。
但周晨知道,这么做只会让两村的积怨更深,今天摁下去了,明天他们就能为別的事再打起来。
產业园建在这里,往后麻烦不断。
他看著何富贵身后那一双双混杂著嫉妒、不甘和期盼的眼睛,心里忽然有了另一个主意。
他没有当场宣布谁对谁错,反而话锋一转,问何富贵:“何主任,我问你,你们下河村,想不想也过上上河村那样的好日子?”
何富贵愣住了,没想到周晨会问这个。
他身后的一眾村民也面面相覷。
“谁不想?可我们没那个命!”何富贵嘟囔了一句。
“命是自己挣的,不是天上掉的。”周晨的声音陡然提高,“你们只看到上河村的要分钱了,谁看到他们当初为了修路和种植黄精流了多少汗?”
“今天,我把话放这儿。”周晨举起手里的规划图,“这个產业示范园,不是上河村一个村的,它是整个臥龙乡的!王书记和陆县长亲自抓这个项目,是为了让全乡的老百姓都富起来,不是为了让你们在这里为三亩地打架!”
他走到那块爭议地前,用脚在地上画了一个更大的圈。
“你们爭的是这巴掌大的一块地。而我跟县领导规划的,是把整个河谷都利用起来!上河村这边建种苗中心和加工厂,你们下河村这边的山坡地,更適合搞林下种植和生態旅游!”
“什么?”
何富贵和村民们都懵了。
“这个產业园,一期在上河村,二期、三期,就要往你们下河村,往中河村,往全乡所有有条件的村子延伸!”周晨的声音掷地有声,“路会修到你们家门口,技术员会手把手教你们种药材,游客会来你们村里吃农家饭!前提是,你们得是臥龙乡的人,得有大局观,不能因为一根柴火,烧了整座厨房!”
“一锅两吃”的方案,被他用最通俗的话,巧妙地嫁接到了解决眼前矛盾上。
他没说这三亩地到底归谁,而是直接画了一个更大的饼,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拒绝的饼。
何富贵彻底傻眼了,他身后的村民们更是炸开了锅。
“乡长说的是真的?我们村也能搞?”
“乖乖,那不是也能分钱了?”
“还爭个屁啊!要是耽误了这好事,我第一个不答应!”
……
民心瞬间逆转。
何富贵扛在肩上的锄头,不知不觉地滑了下来。
他组织的这场“维权”,在周晨描绘的宏大蓝图面前,显得那么可笑和渺小。
周晨看著火候差不多了,这才给出台阶:“所以,今天的勘探不是占谁的地,是为我们共同的未来摸家底。这地界的歷史问题,我们可以慢慢查,慢慢核,实在不行,这三亩地就作为两村的集体预留地,將来建一个连接两村的观景桥,好不好?”
“好!”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著,掌声雷动。
刘根生和何富贵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危机似乎就这么化解了。
周晨心里也鬆了口气,正准备安排后续工作,何富贵却忽然又开口了,他挠了挠头,脸上带著几分狡黠和试探:“周乡长,你说的那个二期、三期……我们信。但是,我们下河村有样东西,比上河村的强。你要是能认,我们今天二话不说,马上就撤,还帮著你们维持秩序!”
周晨眉头一挑:“哦?什么东西?”
何富贵神秘一笑,转身对著人群喊道:“去,把我太爷爷留下来的那张老地契拿来!让周乡长开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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