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一张发黄的老地契!

    何富贵话音刚落,人群里就跑出个半大小子,一阵风似的躥回了村里。
    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老地契?
    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拿前朝的剑斩本朝的官?
    刘根生第一个嗤之以鼻:“何富贵,你少在这里装神弄鬼!一张烂纸能顶什么用?现在是人民政府,一切都得按国家的法律来!”
    上河村的村民也跟著起鬨,觉得何富贵这是黔驴技穷,胡搅蛮缠。
    然而,周晨却没有笑。
    他看著何富贵那一脸篤定的神情,心里反而咯噔一下。
    在基层,最怕的不是明火执仗的对抗,而是这种看似荒唐,却牵动著一整个村子宗族情感和歷史认同的东西。
    一张老地契,在法律上或许一文不值,但在村民的心里,它可能比红头文件还重。
    处理不好,刚刚凝聚起来的一点人心,瞬间就会土崩瓦解。
    乡党委书记陈大山曾点拨过他,在乡下办事,得懂“天理、国法、人情”。
    国法是底线,人情是润滑剂,而那天理,说的就是这种老百姓心里认的“老理儿”。
    不多时,那小子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手里用一块红布小心翼翼地包裹著一个东西。
    何富贵郑重地接过来,层层打开,一张边缘已经残破,纸质泛黄髮脆,满是摺痕的纸张展现在眾人面前。
    上面是用毛笔写就的繁体字,还盖著几个如今已无人认识的模糊印章。
    “周乡长,你请看!”何富贵將地契托在手上,像托著一件稀世珍宝,“这是民国二十三年的地契!上面写得清清楚楚,『s』形湾往北三十丈,皆属我何家祖產!后来土改,我们家主动把地分给了村里,但这片河滩地,因为年年发水,没法种庄稼,就一直搁置著,成了我们下河村的集体土地。这上面,连当时的界碑位置都画著呢!”
    周晨凑过去,仔细端详。
    这张地契虽然老旧,但字跡依然可以辨认。
    上面確实记录著何家祖上购买土地的范围,提到了“s”形湾,也提到了“三十丈”这个距离。
    麻烦了。
    周晨的眉头紧锁。
    这东西就像一根刺,扎在了现代测绘图的精准和法律的严谨之上。
    你不能说它没用,因为它代表著一段歷史,是下河村村民集体记忆的一部分。
    但你也不能完全认它,因为它的计量单位“丈”,与现在的“米”如何换算?
    它提到的界碑,歷经几十年风雨,早就无影无踪了。
    更重要的是国家经过数次土地普查和確权,早就有了法定依据。
    如果今天认了这张老地契,那明天是不是张家、李家都能拿出更老的“祖传宝贝”,整个臥龙乡的土地规划就成了一锅粥。
    “何主任,”周晨缓缓开口,语气平静,“我尊重歷史,也尊重你们何家的祖辈。这张地契是宝贵的歷史资料,应该好好保存。”
    他先给这东西定了性——歷史资料,而不是法律凭证。
    何富贵眼神一闪:“周乡长,你这是不认帐?”
    “我不是不认帐,我是要对歷史负责,更要对臥龙乡的未来负责。”周晨没有被他带著走,“地契上说的界碑已经不在了,『三十丈』究竟是多远,谁也说不清。如果仅凭这一张纸,就把国土所的红线图推翻,那我这个乡长,就是对国家法律的褻瀆,是对上河村村民的不负责任。”
    “那你就是偏袒他们!”何富贵身后的村民情绪又开始激动。
    “大家静一静!”周晨抬高声音,压住了嘈杂,“但是!”
    一个“但是”,又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回来。
    “但是,我也不能无视下河村乡亲们的感情和这份歷史凭证。这样吧,我提议,成立一个联合调查组。”
    “调查组?”何富贵和刘根生都愣了。
    “对。由我牵头,乡国土所、上河村、下河村都派代表参加。”周晨的思路飞速运转,一个拖延与转化的计策已然成型,“我们的任务不是爭地,而是『还原歷史』。我们一起去县档案馆查阅臥龙乡歷年的土地变迁资料,包括土改、合作社时期、家庭联產承包责任制,每一次的土地划分记录,都要找出来。我们还要去拜访两村上了年纪的老人,听他们讲讲过去的故事,看看有没有人还记得那个界碑的大概位置。”
    他看向何富贵:“何主任,如果档案资料和老人们的记忆,都能印证这张地契的说法,那不用你爭,我亲自去县里打报告,重新调整规划红线。”
    他又看向刘根生:“刘支书,如果最后的证据表明,现在的红线图没有问题,那也请下河村的乡亲们尊重事实,支持发展大局。这个过程,我们全程公开,所有找到的资料,都在两村的公告栏里张贴出来。大家看,这样公不公平?”
    这一招,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你不是讲歷史吗?
    好,那我们就把歷史这本帐,彻彻底-底地算清楚。
    把一个激烈的现场衝突,转化成一个需要耗费大量时间和精力的文书工作与走访调查,用程序正义的复杂性,来冷却一时的头脑发热。
    而且,他主动把调查的权力下放,让两村都参与进来,既体现了公平,也让他们自己去面对那些盘根错节的歷史旧帐,让他们自己去发现,想单凭一张老地契说了算,是多么不现实。
    何富贵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本想用这地契將周晨一军,逼他当场表態,没想到周晨直接来了个“太极推手”,把皮球又推了回来,还推得他没办法不接。
    不接受?
    那就是心虚,就是无理取闹。
    接受?
    那就要跟著跑断腿、磨破嘴,最后的结果还未可知。
    “周乡长……高!”憋了半天,何富贵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知道,今天这阵仗,是彻底栽了。
    周晨微微一笑:“既然大家没意见,那今天就先这样。测绘队继续工作,但爭议的这三亩地,暂时保持原样,不打桩,不勘探。等我们调查组有了初步结论再说。”
    他给了双方一个台阶,也给了自己缓衝的时间。
    人群渐渐散去,何富贵临走前,深深地看了周晨一眼,那眼神里有不甘,有佩服,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忌惮。
    危机暂时平息,周晨却一点也轻鬆不起来。
    他坐回车里,点上一支烟。
    他拿起电话,打给了乡党委书记陈大山,把事情的经过简要匯报了一遍。
    电话那头,陈大山沉默了很久,才慢悠悠地说道:“周晨啊,你这一手『拖字诀』和『群眾斗群眾』,玩得不错。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何富贵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把这张藏了几十年的老地契拿出来?”
    周晨心里一动:“陈书记,您的意思是……”
    “上河村的项目,县里批了,市里掛了名,眼看就要起飞了。以前是穷得叮噹响,没人看得上。现在是金疙瘩,谁都想来啃一口。”陈大山的声音意味深长,“何富贵一个人,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脑子。他背后怕是站著人咯。你成立调查组,把事情搞复杂了,也把时间拉长了。时间一长,变数就多。县里,可有些人不希望你的產业园顺顺噹噹搞起来啊。”
    掛断了电话后,周晨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他只想著如何化解眼前的矛盾,却忽略了这背后可能隱藏的更深层的博弈。
    是啊,王海波和陆正阳在顶层设计,可下面呢?
    那些在机构改革中失意的人,那些眼红臥龙乡政绩的同僚,那些被周晨动了蛋糕的旧势力……谁都有可能在暗中使绊子。
    何富贵的这张老地契,或许根本不是为了那三亩地,而是一颗投石问路的棋子,一颗用来拖延项目进程,製造麻烦的棋子!
    正当他心念电转之际,手机又响了,是县委办的李建国。
    “周乡长,出事了。”李建国压低了声音,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魏副县长带著县信访办、国土局的人,正往你们臥龙乡去!说是要亲自处理上、下河村的土地纠纷信访事件!”
    周晨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魏副县长?
    主管信访、司法的老资格副县长魏国兵?
    那是个出了名的“和事佬”,最喜欢讲“稳定压倒一切”,最擅长的就是息事寧人,各打五十大板。
    他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时候来。
    这哪里是来解决问题的,这分明是来摘桃子,顺便给他这个新任乡长上眼药的!
    陈大山的警告,犹在耳边。
    麻烦,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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