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拾去附近便利店里买了包烟。
刚付完钱。
“你还会抽菸?”
陆拾“嗯”了一声,回答沈哲闻:“好几年前就会了。”
小县城鱼龙混杂的,开学班上一群人,毕业就还剩一半。
学校管理制度很鬆,很多人跟社会接触太早,整天一副混不吝的样子。
別人见面的打招呼方式是击掌、握手、喊一声名字,他们打招呼的方式是散烟。
陆拾在那种环境下待了那么多年,做不到出淤泥而不染,只不过他没有菸癮,不爱抽而已。
考虑到一会儿还要回医院去。
陆拾摘出一根烟,没有点燃,就放在鼻子底下使劲闻了闻。
沈哲闻:“你们说的那个大夫去世了,你很难过?”
陆拾深吸了口气,神情有些悵惘:“还好,主要是太突然了。”
两人的交情说深也不是太深,除了第一次见面,似乎也没有交流很多。
但就是觉得很遗憾。
还以为上辈子被自己忽略的事,这辈子可以弥补上了。
沈哲闻看著陆拾绷紧的下頜和无意识把烟捏皱的手指,沉默片刻。
陆拾每次都把情绪往小了说。
之前在度假村坐缆车的时候也是,明明恐高,很担心掉下去,嘴上也是硬撑著说还好。
“你想回寧县看一眼吗?”沈哲闻比陆拾晚出来一步,石瑞让他告诉陆拾,“听说这位老先生在大城市的子女回去打算把老房子和卫生站拆了。”
陆拾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犹豫:“我不知道。”
自从踏出那片土地之后,陆拾就没想过回去。
毕竟那里对他来说是苦难的根源,就算有石瑞这样玩的还可以的朋友在那,他也没回去的打算。
还记得被陈家人带走那天,他坐在充满皮革气味的车里,看著窗外不断变化的街景,心中暗暗发誓自己一定要把根扎在首都,一定要配得上自己真实的身份,把这个地方甩得越远越好。
身侧的手忽然被人捏了一下。
“人生没有完美的答卷,想做什么立刻去做就行。”沈哲闻说道,“你要是回去的话,我陪你一起。”
怔愣须臾,陆拾偏头:“堂堂聚商行继承人怎么最近这么閒?”
沈哲闻:“我本来就还没完全接手聚商行,真要论起来,其实现在是我爸自己不想上班,早早把他该干的事甩给我,我只不过还给他几天而已。”
陆拾低笑一声,带著几分释然和无奈。
“沈哲闻,要不咱俩换换吧。”
“换什么?”
“换你叫我哥,你不觉得你这样有点像我跟班吗,连寧县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都要去。”
没想到沈哲闻从善如流。
“也不是不行。”
“?”陆拾挑眉,“那你叫一个。”
“陆哥。”
“……”
周围安静两秒。
靠。
陆拾率先移开视线,把手里都快捏烂的烟揣进口袋。
为什么这两个字在別人嘴里和在沈哲闻嘴里给人的感觉不一样呢。
就好像站在这个社会金字塔顶端的人在向自己低头服软。
好巧不巧,陆拾偏偏就吃这种感觉。
*
隔天,沈先生的办公桌上多了一堆文件。
刚起床的沈先生端著一杯咖啡,正准备开启美好轻鬆的一天,看到这些文件和放在桌上的工作安排,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秘书手里拿著一长条的清单,念道:“上午九点准时收看財经时报,十点准备召开线上会议,下午一点线上籤批文件,三点和英国的alice通话,对接具体合作內容……”
沈先生被一连串的事念得头疼:“等等,沈哲闻呢?”
秘书折起清单:“少爷说跟您请几天假,还说您如果一个人忙不过来的话,可以考虑……”
“考虑什么?”
秘书使劲压著嘴角:“考虑把老爷子退休返聘回来。”
沈先生一口气差点没上来:“那他去干什么了?”
秘书按照沈哲闻要求的那样,原封不动地说道:“追人。”
简短两个字,却给沈先生堵得说不出话来。
行,以前没摊牌的时候沈哲闻还会在他面前装一装的,现在捅破了,直接明目张胆起来了。
从首都到寧县,先是坐飞机,再转大巴。
一路顛簸下来,整整花了六个小时。
灰扑扑的大巴车行驶在一眼望不到头的公路上,窗外的景致逐渐从城市变成了低矮的乡村。
远山褪去青绿,光禿禿的,车轮滚过时黄土朝天,尘埃漫野。
去首都时,陆拾一路睁著眼,直挺挺地坐了半天,如今回来了,路上睡了一觉,感觉时间过得挺快。
寧县说是小县城,其实跟乡镇无异。
这里的旅馆太破,环境太差,石瑞邀请他们住自己家。
“糟了。”都到家门口了,石瑞一摸口袋,“家门钥匙好像路上掉了。”
又在包里翻找了一番,確定没有后,石瑞唉声嘆气:“又要花钱请人开锁了。”
陆拾挤上前,从他包里摸出口罩,用力一戳,把里面的细铁丝拽出来。
然后当著所有人的面,弯腰,对准锁孔捣鼓了几下。
“咔噠。”
幸好这项技能他还没忘。
石瑞一拍脑门:“我草,差点忘了陆哥会开锁。”
“我可没偷过別人东西。”陆拾把细铁丝捋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向沈哲闻解释,反正就是不想让沈哲闻產生误会,“只是以前跟开锁师傅学过。”
在这里生存,多一项技能就是多一条活路。
石瑞家不大,里面都是早就过时的深色家具,桌上和柜子上都罩著碎花布。
但再不济也比那漏风的旅馆强。
家里总共两个房间,石瑞赶紧拉开椅子让两人先坐,自己则又是忙著烧水,又是忙著把被子拿出来铺床。
“今晚我跟奶奶睡一间,陆哥沈哥,只能委屈你俩挤一挤了。”
睡一个房间倒没什么,沈哲闻没意见,陆拾也不介意。
因为来的急,两人没带太多东西,就共用了一个行李箱,为了减轻重量,里面放的都是衣服,像牙刷毛巾拖鞋之类的用品就没带。
“附近有个小超市,我去买。”沈哲闻在石瑞家的小卫生间里转了一圈,卫生间是后改的,门框比较低,沈哲闻的身高进出还需要稍微低头。
陆拾也起身:“那我去买点吃的,今晚就別做饭了,大家都累了。”
陆拾凭著记忆往一家米线很好吃的店走,正好和超市是反方向。
刚走没两步,路过几个站在路边抽菸的小混混。
几人吊儿郎当地站在原地,歪头斜眼,自以为很帅地吞云吐雾,浑身透著不学无术的蛮横。
寧县最不缺的就是这种地痞,站在街上都快成特產了。
“誒,刚刚过去那人你看见了没?”
陆拾本来都跟他们错开了,听到这句话又回头看了一眼。
其中那个混混头子夹著烟的手指的正是沈哲闻的方向。
旁边一个小弟:“看到了,咋啦?”
“你不去省城打了两年工吗,怎么还不识货?”
“我那都是在厂里拧螺丝吃泡麵,哪有机会见世面啊,不然我也不会回来。”
“他脚上那双鞋,你们猜多少钱?”
混混头子手指张开,比了个五。
“五……五百?”
“五百你个头啊五百。”混混头子给了说话的人一脑瓜子,“五位数!”
周围顿时传来倒吸气的声音。
有人不理解:“他看著面生啊,这么有钱跑咱们这儿来干什么?”
“你管他干什么。”
混混头子狠狠吸了最后一口,把菸头隨后扔在地上,啪的一脚踩上去。
“咱马上找个机会把他抢了,让这城里的装蒜佬知道,到了咱的地头上就得听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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