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半。
陆扬拎著钥匙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被脚步声惊亮。
昏黄的光在墙皮剥落的水泥墙面上晃了晃,又暗下去。
老小区的楼道总有一股说不清的气味,不同於霉味和油烟味,是多年多户人家生活过的痕跡混在一起,被时间醃透后的味道。
陆扬在这里住了一年,早就闻不出来了。
只有每次从外面回来,推开单元门的瞬间,那股气息才会短暂地提醒他——
哦,到家了。
他走出单元门,午后的炙热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跟楼道里的阴凉形成近乎暴力的反差。
陆扬眯了眯眼,把钥匙揣进裤兜,沿著那条种满香樟树的小路往菜市场的方向走。
菜市场离小区不远,走路也就七八分钟。
说是菜市场,其实就是一条不窄的巷子,两边摆满了摊子。
卖菜的卖肉的卖鱼的卖调料的,吆喝声和討价还价声搅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陆扬刚搬来的时候不太適应这种嘈杂,后来习惯了,反而觉得这种烟火气挺踏实。
在这里买菜要聊天,要跟摊主有来有回,在挑挑拣拣和討价还价里把人和人之间的关係一点点焐热。
他走到巷口,一个卖青菜的大妈正扯著嗓子跟隔壁卖豆腐的老头吵架。
原因是老头把豆腐摊往前挪了半尺,占了她的地盘。
“我都在这摆了八年了!八年!你说挪就挪?”
“我就挪了半尺,又不是半米,你至於吗?”
“半尺怎么了?半尺也是我的地儿!”
陆扬从两人中间穿过去的时候,大妈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小伙子你给评评理!他是不是欺负人?”
陆扬被拽得一个趔趄,低头看了看大妈攥著自己袖子的手,无奈道。
“要不您二位简单点,石头剪刀布?谁贏谁占那半尺。”
话里话外都在说两人幼稚。
大妈愣了一下,老头也愣了一下。
然后大妈鬆了手,一个继续吆喝卖菜,一个继续切豆腐,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扬继续往里走。
他其实挺喜欢这种地方的。
每个人都在认真地生活,认真到连半尺地盘都寸步不让,认真到为了一毛钱能掰扯半天。
这种认真放在別处可能叫斤斤计较,但放在这里,那就是烟火气。
陆扬打算给姜浅做青椒肉丝麵。
青椒要买那种顏色深绿,表皮光滑,捏起来硬邦邦的,这种青椒肉厚,炒出来脆生。
那种顏色发浅,表皮皱巴巴的,一看就是放了好几天的,炒出来软塌塌的,没嚼劲。
肉要买前腿肉,肥瘦相间,切成丝之后在锅里一炒,肥肉的部分会化成油,裹在瘦肉上,吃起来又嫩又香。
陆扬蹲在一个肉摊前,手指在一排肉上来回比划,最后挑了一块肥瘦比例大概三七开的。
“老板,我要这块,绞成丝。”
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围裙上全是油渍,手指粗短。
他接过肉掂了掂,然后眯起眼睛看了看陆扬,笑道。
“小伙子,这块肉不太好,我给你换一块。”
陆扬怔了怔。
摊主没等他反应,已经从案板下面又拎出一块肉来,往秤上一放。
“这块好,早上刚到的,你摸摸。”
陆扬伸手摸了摸,確实比刚才那块更新鲜,肉的顏色更鲜亮,脂肪的部分白得像凝固的猪油。
“谢了叔。”
“谢啥,你们年轻人不会挑,总不能看著你们吃亏。”
摊主把肉送进绞肉机,机器嗡嗡响了一阵,吐出一堆粗细均匀的肉丝,“以后买肉就来我这,保证不坑你。”
陆扬付了钱,拎著肉丝和青椒往回走。
不是所有摊主都这么实在。
他去年刚来那会儿没少被坑过。
买排骨被塞了好几块纯骨头,买鱼被掉了包,买水果底下全是烂的。
后来被坑的次数多了,才慢慢学会了怎么挑,也慢慢认熟了哪些摊主能信,哪些不能信。
走出菜市场的时候,手机在兜里震了好几下。
陆扬腾出一只手掏出来,是宿舍群的消息。
502の诱惑。
【孙昊:人呢?怎么一个都不在?】
【侯青:社团,过两天招新,排活呢,想著给那帮新生整个狠活。】
【孙昊:峰仔呢?】
【陈青峰:网吧,打游戏。】
【孙昊:扬哥呢?】
【侯青:约会去了。】
【陈青峰:?】
【陈青峰:@陆扬 真的假的???】
【陈青峰:@陆扬 你说话啊!】
【陈青峰:@陆扬 哥!】
陆扬站在菜市场门口,腾出手指打字。
【陆扬:真的。】
【陈青峰:草。】
【陈青峰:扬哥,哥们儿这辈子没求过人,就求你这一次。】
【陆扬:说。】
【陈青峰:约完会放嫂子回宿舍好吗?】
【陆扬:……】
【侯青:誒,你昨天不才求我分了你两口麵汤吗?】
【陈青峰:晚上十二点自动刷新次数,你懂不懂啊?】
【侯青:懂了,就跟那什么一样,每天零点重置。】
【孙昊:你俩能不能別在群里开黄腔?】
【陈青峰:悦姐在你旁边是吧?嘿嘿,谁开黄腔了?我俩说的是游戏每日任务,你想什么呢?】
【孙昊:你他妈——】
陆扬看著屏幕上飞速滚动的消息,嘴角抽了抽。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懒得再看这三个活宝玩心眼子。
拎著菜走到单元楼下的时候,看到三楼的窗户被白色的窗帘遮挡著。
他站在楼下仰头看了会儿。
以前回家,那扇窗户后面永远黑著,空荡荡的,不管他什么时候回来,推开门都是一室的安静。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那里面有个女孩在等他回去。
这种感觉难免让人多想。
陆扬收回目光,走进单元楼。
他一步两级地往楼上走,走到三楼的时候,门虚掩著,留了一道缝。
他出门的时候明明把门带上了。
陆扬推开门,往阳台的方向看了一眼。
晾衣杆上掛著几件衣服。
他那件浅灰色亚麻衬衫,几双袜子,还有姜浅自己的白色t恤和牛仔短裤。
衣服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水滴从衣角坠下来,砸在阳台的瓷砖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她把两个人的衣服都洗了。
连同袜子一起。
陆扬站在玄关,看著阳台上那些晃晃悠悠的衣服。
姜浅从客厅走过来,光著脚踩在木地板上,看到他的时候询问:
“看傻了?”
“不是……”陆扬回过神来,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把菜放到茶几上,“你把衣服洗了?”
“嗯。”
姜浅理所当然地应了一声,重新窝回沙发上,“反正閒著也是閒著,洗衣机开著又不用我动手。”
陆扬看了一眼阳台上晾著的衣服。
“袜子也洗了?”
“那是我手洗的,洗衣机洗不乾净。”
陆扬挠了挠头。
“谢了。”
“顺手的事。”姜浅头也没抬。
陆扬拎著菜走进厨房。
厨房不大,收拾得很乾净,灶台和抽油烟机上没有日积月累的油垢。
碗筷沥在架子上,砧板立在墙边,调料瓶排成一排,高矮胖瘦都有。
他把青椒倒进水盆里,拧开水龙头。
水哗哗地冲在青椒上,把表面的灰尘和看不见的东西一起冲走。
他一个一个地洗,手指搓过青椒光滑的表皮,把蒂头掰掉,掰开之后能看到里面白色的筋络和一簇簇的籽。
青椒的籽是辣的来源,留著会盖住肉丝的鲜味。
他把掰成两半的青椒平铺在砧板上,按住一半,刀锋斜著片过去,沙沙沙,青椒变成了细长的丝。
“要帮忙吗?”
姜浅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半倚著门框。
“你会醃肉吗?”
“可以学。”
陆扬笑了一声。
“过来。”
姜浅走到他旁边。
两人並排站在不算宽敞的厨房里,胳膊挨著胳膊。
“肉已经绞好了,不用切。”陆扬把装肉丝的袋子打开,倒进一只碗里,“你帮我醃。”
姜浅接过碗。
“料酒,一小勺。”陆扬从架子上拿下料酒瓶递给她,“別倒太多,肉会酸。”
姜浅拧开盖子,小心翼翼地往碗里倒了一点。
倒完之后她停了一下,又看了看碗里的肉,又倒了一点。
“一小勺是多少?”
“你觉得少的时候,就是一小勺。”
姜浅瞥了他一眼。
“你们这些会做饭的人,说话都这样吗?”
“都这样。”陆扬理直气壮,“適量,少许,一小勺,大火,小火,中火,没有一个词是准的。”
“那新手到底该怎么学?”
“糊几次就会了,实践是最好的老师嘛。”
姜浅把料酒瓶放下,从他手里接过酱油瓶。
“酱油呢?”
“也是一小勺,提鲜上色。”
姜浅往碗里倒了一点酱油,然后用筷子开始搅拌。
她的动作有些生疏,力气太大,筷子在碗里搅得叮噹响,有几根肉丝被搅得飞出来落在灶台上。
陆扬伸手把那几根肉丝捡起来扔回碗里。
“轻一点,顺著一个方向搅。”
姜浅放慢了动作,筷子在碗里画著圈,肉丝在酱油和料酒里慢慢变了顏色。
她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筷子的方式跟一般人不太一样,食指和中指夹得很紧,像是握著什么更粗的东西。
“你握筷子怎么这样?”陆扬问。
“习惯了,以前拿毛笔也是这么握。”
“你还学过书法?”
“外公教的,说练字能静心。”姜浅把肉丝搅到一半,忽然想到什么,“可惜没什么用,该静不下来还是静不下来。”
陆扬把锅架到灶上,拧开燃气,蓝色的火苗舔著锅底。
“你会的东西真多。”
姜浅偏过头看他,“因为没朋友,如果能早点认识你,我就不会学这些了。”
“因为我比那些重要?”
“不是,是你会拉著我打游戏,没时间。”
“……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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