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温上来了,锅面升起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
陆扬把醃好的肉丝倒进去,刺啦一声,肉丝和热油接触的瞬间爆出一阵激烈的声响。
他用锅铲快速划散,肉丝在油里翻滚著,从粉红色渐渐变成白色,边缘微微焦黄。
香味爆出来了。
料酒和酱油在高温下被激发出浓郁的酱香,混著肉本身的油脂香气,从锅里升起来,迅速填满了整个厨房,然后从门口溢出去,飘进客厅。
姜浅吸了吸鼻子。
“好香。”
“这才刚开始。”
陆扬把炒好的肉丝盛出来放到碗里,锅里留了一点底油。
然后他把切好的青椒丝倒进去,又是刺啦一声,这一次的声音比刚才更响。
因为青椒带著没沥乾的水分,遇热油爆出一片细密的水油交战的噼啪声。
他快速翻炒,青椒在热油里迅速变色,从深绿变成鲜绿,表面泛起一层油亮的光泽。
青椒特有的清香被高温逼出来,带著一点若有若无的辛辣,和刚才肉丝的酱香混在一起。
炒到青椒断生,他把肉丝重新倒回锅里,两种香味在热力的搅动下融合在一起。
锅铲翻飞,肉丝和青椒丝在锅里翻来滚去,顏色交错,酱汁均匀地裹在每一根青椒丝和肉丝上。
最后,他往锅里撒了一小撮盐。
不光为了调味,还是为了把所有的味道都吊出来。
关火,出锅。
青椒肉丝装进白色的瓷盘里,翠绿的青椒丝和酱色的肉丝缠在一起,油亮亮地冒著热气。
姜浅凑过来看看,又吸了吸鼻子,然后伸出手。
“如果是米饭的话,我能吃三大碗。”
“那很有胃口了。”
陆扬把锅放到水槽里,拧开水龙头,水冲在滚烫的锅底上,激起一团白色的蒸汽。
“你刚才是不是说,觉得一小勺这种词太模糊了?”
姜浅靠在灶台边,歪著头看他。
“嗯。”
“其实做饭这件事,本来就没有標准答案。”
陆扬把锅洗乾净,倒扣在沥水架上,“每个人口味不一样,火候不一样,甚至锅不一样都会影响最后出来的味道。所以菜谱上写的永远是適量,少许,因为写菜谱的人知道,真正的好味道不是照著做出来的,是一遍遍试出来的。”
姜浅看著他。
陆扬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移开视线,把煮好的麵条从锅里捞出来,分进两只碗里。
“看我干嘛?”
“看你像个老师傅。”
“我本来就是老师傅。”
他把青椒肉丝的汤汁浇在麵条上,酱色的汤汁顺著麵条的纹路渗下去,把白色的麵条染成诱人的酱色。
然后把青椒丝和肉丝码在麵条上面,堆成两座小山。
“端出去吃。”
两人各端著一碗麵走进客厅,在茶几前坐下。
陆扬把遥控器摸过来,打开电视,隨便调到一个放老电影的频道。
屏幕上是一部黑白片,一个穿风衣的男人站在雨里,看著街对面亮著灯的窗户。
姜浅低头吃了一口面,嚼了嚼,然后停住。
“怎么样?”陆扬问。
姜浅没有回答,又吃了一口。然后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以后能不能常做?”
陆扬愣了一下。
“行啊。”
姜浅低下头继续吃麵,腮帮子鼓鼓的。
她的头髮已经彻底干了,披散在肩上,低头的时候髮丝会滑下来挡住脸。
她就不停地伸手把头髮別到耳后,然后继续吃。
重复了好几遍之后,陆扬从手腕上擼下皮筋递给她。
姜浅接过来,三两下把头髮扎成一个鬆散的低马尾。
“明天还你。”
“好。”
两人坐在沙发上吃麵。
电视里的黑白片还在放,那个穿风衣的男人已经走进了雨里,镜头跟著他的背影,拉得很远,最后定格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姜浅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把碗放到茶几上,靠在沙发靠背上,发出一声满足的嘆息。
“以后你负责做饭。”她说。
“那你呢?”
“我负责吃。”
“分工挺明確啊。”
“那是。”姜浅扭过头看他,杏眼里带著吃饱喝足之后的慵懒,“你不愿意?”
陆扬看著她。
“我愿意。”
姜浅的手指颤了颤。
她別过脸去,把目光移向电视屏幕。
屏幕上的黑白片已经结束了,正在放片尾字幕,一个个白色的名字从屏幕底部升起消失。
耳根又开始红了。
陆扬看到了。
他没拆穿,只是端起碗走进厨房。
等再出来时,发现姜浅正蹲在电视前翻著什么。
听到脚步,她回过头。
“碗洗好了?”
“洗好了。”陆扬说。
“那接下来干嘛?”
陆扬看著她手里的碟片,试探问。
“看电影?”
“什么电影?”
陆扬走到她旁边蹲下,从最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一摞影碟。
不是那种正版收藏,都是他大学之后从各种渠道淘来的。
有些是经典老片,有些是冷门文艺片,还有些是他自己录的摄影素材。
“你想看什么?”
姜浅的手指从一排影碟的书脊上划过去。
“这个。”她抽出一张。
陆扬看了一眼——《爱在黎明破晓前》。
“你看过?”
“没有,唯唯推荐的。”
真神了,她知识储备量怎么这么广?
陆扬顾不上感嘆,把影碟塞进播放器,拿著遥控器退回沙发上。
姜浅也坐过来,两人之间还隔著点距离。
电视屏幕亮起来,出品方的logo闪过之后,画面切入一列正在欧洲大陆上飞驰的火车。
正片开始播放,火车上的男女主相遇,聊天,下车,在维也纳的街头漫无目的地走。
光映在沙发上两人的脸上,明明灭灭的。
姜浅看得很专注。
她的膝盖曲起来,手臂搭在上面,下巴搁在手臂上。
这个姿势陆扬见过很多次,在操场的树荫下,在图书馆的石阶上,在老校区的拱门里。
她每次认真时都会这样。
电影放到一半,男主角和女主角坐在一家唱片店的试听间里,听一张黑胶唱片,音乐从唱片的沟槽里流出来。
两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谁都不敢看谁,目光在唱片封套和对方的侧脸之间来回弹跳。
姜浅的身体往这边靠了靠。
她的肩膀贴上了陆扬的手臂,隔著两层棉布,体温传过来。
陆扬不敢动,他怕自己动一下,姜浅就会像受惊的猫一样缩回去。
两人就这么靠著,看完了整部电影。
陆扬偏过头。
姜浅靠在他肩膀上,呼吸均匀而绵长。
她睡著了。
嘴角微微抿起,带著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像在梦里看到了什么让她安心的事。
陆扬保持著姿势,没有动。
外面已近黄昏。
屏幕上的字幕还在缓缓上升,橘红色的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姜浅的侧脸上。
她的头髮从耳后滑下来,垂在他的手臂上,痒痒的。
陆扬低下头,看著她睡著的侧脸,轻轻亲了下她的头髮。
姜浅的睫毛动了一下。
她没有睁眼,呼吸依然绵长。
只是嘴角若有若无的弧度,好像比刚才大了一点点。
陆扬没有发现。
窗外的夕阳把整个客厅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晾在阳台上的衣服还在风里轻轻晃著,投在地板上的影子越来越长,越来越淡。
楼下传来老人聊天的声音,隔著很远,听不清在说什么,只有语调的起伏,懒洋洋的,像被黄昏泡软了。
屋里的两人。
一个假装没发现对方偷亲了自己。
一个真以为对方没发现。
秋天的黄昏很短。
橘红很快变成了暗红,又变成了灰蓝色。
窗外的香樟树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剪影,路灯亮起来,在树叶的缝隙里露出一点暖黄色的光。
姜浅终於“醒”了。
她揉了揉眼睛,从陆扬肩膀上直起身来,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我睡著了?”
“嗯,睡了一整部电影。”
姜浅看了看电视屏幕上那片蓝色。
“结局是什么?”
“没有结局。”陆扬说,“这部电影还有续集,讲他们九年后重逢的故事。”
姜浅沉默了一下。
“那九年后他们在一起了吗?”
“以后再看,剧透没意思。”
姜浅不满的眯起眼睛,伸脚要踹。
陆扬笑著躲过,从沙发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骨头咔咔响了一阵,他才意识到自己保持同一个姿势坐了將近两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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