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陆沉以为是天亮了。
他眨了眨眼,眯著看了一下时间——4:47。不是天亮,但比三点晚得多。
窗外还是黑的。筒子楼外的街道上没有路灯,只有远处高架桥上偶尔驶过的车辆,车灯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光痕。
他还活著。
这个认知花了三秒钟才完整地进入他的脑子。在这之前他以为自己会死,像那个28岁的女人一样,在浴缸里慢慢沉下去,肺部灌满水,意识一点点消散。但他坐在403的浴室地板上,背靠著浴缸冰凉的缸壁,周围只有乾涸的水渍和一面沉默的镜子。
他活过了凌晨三点。
陆沉撑著浴缸边缘站起来。腿有点软,但还能撑住。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青紫色的手指印还在,五根,清晰得像真的被什么东西抓过。那个28岁的女人在入梦里被那只手拽住脚踝的时候一定拼命挣扎过,指甲在浴缸边缘刮出那些他见过的痕跡。但她没能挣脱。
但他现在需要確认另一件事。
他抬手,摸向自己的脖子。
指尖触到颈侧皮肤的那一刻,他的动作停住了。
那里有一道痕跡。
不是淤青,不是抓痕。是一道细细的、浅浅的勒痕,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比如绳索,或者水管——在脖子上绕了一圈,然后收紧到刚好留下印记的程度。这道痕跡摸起来微微发麻,和其他五道伤疤的触感一样——真实,清晰,刻在皮肤上。
陆沉站在浴室的镜子前,把头偏向一边,让那道痕跡暴露在惨白的灯光下。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有点陌生,眼眶发红,脸上有乾涸的水渍留下的水痕,嘴唇因为脱水而起了一点皮。活人。还能喘气的那种。
他把手指重新按在那道勒痕上,从左到右,从右到左,仔细感受那道痕跡的走向。那是一圈完整的勒痕,从喉结左侧开始,绕过脖颈后方,结束在右侧锁骨上方。深度均匀,宽度大约两毫米,像是被什么標准直径的东西勒出来的。
不是浴缸溺水的死法。
浴缸溺水是呛水,是肺里灌满水,是氧气被一点点挤出去。但勒痕意味著窒息,是脖子上的血管被压住,大脑缺氧,然后意识消散。那个女人不是溺死的——或者说,不只是溺死的。
他开始回想入梦里的场景。
23点57分。那个女人站在浴室里,水已经漫过浴缸边缘,她的手抓著浴缸边缘试图挣脱。她的脚踝被什么东西攥住,但她还在挣扎。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出现的不是她的脸。
是他的。
那张脸平静地悬在水汽瀰漫的镜面上,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那个女人看著镜子里他的脸,瞳孔放大,嘴巴张开,像是要尖叫——
然后她沉了下去。
00:00。归於黑暗。
陆沉盯著镜子里的自己,盯著那双和入梦里完全一样的眼睛。
镜子只是镜子,里面的人和他一起呼吸,一起眨眼。没有任何异常,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但他知道,就在几个小时前,这面镜子里出现了一张不属於死者的脸——他的脸。
他想起照片背面那行字:不要在凌晨三点照镜子。
他没照。
或者说,他在三点之前就照了,在进入入梦之前。那时候镜子还是正常的,能正常反射光线和倒影。然后他进了那个女人的记忆,经歷了她的三十九分钟,再醒来。
但镜子变过。
在三点零三分的时候,他从浴室出来,路过那面镜子,余光里看到镜子里的浴缸水面有人形的凹陷。那个凹陷正在下沉,像有人在水底挣扎。当时他没有细想,只是本能地绕开了那个方向,避开镜子,走进了客厅。
但现在他开始想。
规则说的是“不要在凌晨三点照镜子“。
他照了。在三点之前。那时候镜子里的倒影完全正常,没有任何异常。所以他没有触发规则,所以他在凌晨三点之后还活著。
但那个女人呢?
她照镜子是在23点57分。还没到凌晨三点。照镜子本身不是问题。她照镜子的时候,镜子里出现的是他的脸——不是正常的倒影,不是她自己的脸。
问题不在於照镜子。
问题在於,镜子里会出现什么。
陆沉站在镜子前,把自己的倒影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镜子里的人穿著黑色t恤和深色长裤,头髮因为长时间没洗而有点塌,脸上有疲惫的神色。完全正常的倒影,和任何一个普通人照镜子时看到的没有任何区別。
但他不敢在这里照镜子太久了。
他离开浴室,重新在房间里走了一圈。凌晨四点多的403死寂得像一座真正的坟墓,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野猫叫声提醒他时间还在流逝。客厅里的掛钟停在11:59,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不走了。电视还在原位,屏幕黑著,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他重点检查了浴室。
镜子现在是正常的。乾净,乾燥,玻璃表面没有任何异常。他用手指在镜面上划了一下,指尖没有沾上任何水汽。两个月没人住的公寓,浴室里的镜子本应该蒙上一层薄灰,但这面镜子乾净得像刚被擦过。
他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仔细观察镜子里自己的倒影。镜子里的人和他同步呼吸,眨眼,动作完全一致。没有延迟,没有错位,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但当他把视线从镜面中央移到边缘的时候,发现了一圈极细的水雾痕跡。
那种痕跡像是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长时间站在镜子前,对著镜面呼吸,水汽在玻璃上凝结,留下了一圈淡淡的雾痕。那种雾痕在普通情况下很快就会消散,但在403这种两个月没人住的房间里,却保留了下来。
不是他自己的呼吸留下的。他从进来到现在都没有在这面镜子前站太久,更没有对著镜子深呼吸。
有人对著镜子呼吸过。
在他之前,在他入梦之前,在那个女人还活著的时候——有人站在这面镜子前,对著一个不应该存在的倒影呼吸。
他把那圈水雾痕跡指给镜子看,像是在询问什么。镜子没有回答。
凌晨五点的时候,楼道里开始有动静。隔壁的住户起床了,拖鞋踢踢踏踏地走过门口,自来水管的声音从某个方向传来。又过了一会儿,油烟机的嗡嗡声加入了早晨的交响乐。
陆沉开始收拾东西。
报告要在天亮后交,这是规矩。拍照,填表,描述现场情况,然后把照片和表格一起发给张姐。张姐会在他离开后安排人来做深度清洁,把403恢復成一套可以继续出租的普通公寓。新的租客会搬进来,住在这间死过人的房子里,每天路过那间浴室,对著那面镜子刮鬍子或者化妆。他们不会知道这面镜子曾经映出过一张不属於死者的脸。
他们也不会知道“不要在凌晨三点照镜子“这条规则。
他掏出那张照片,盯著看了很久。
照片的纸质很新。不是那种两个月前列印出来的旧照片应该有的质感——边缘不会这么平整,顏色不会这么鲜亮,摸在手里的触感光滑得像刚刚从印表机里吐出来。这张照片的纸质摸起来像是昨天才列印出来的。
两个月前死去的女人,她的凶宅里,有一张昨天才列印出来的照片。
照片上的人是他。穿著他从没穿过的灰色卫衣,站在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地方。背景模糊,但那个建筑的轮廓——
陆沉把照片翻过来,再次看背面那行字。
不要在凌晨三点照镜子。
字跡工整,像列印出来的,但仔细看能发现笔尖的顿挫。是手写的。他用指甲轻轻颳了一下那行字,墨水没有脱落的跡象。不是喷墨列印,也不是雷射列印。
他凑近闻了闻。
淡淡的墨水味。不是印表机的墨——那种墨水带著一股化学製品的呛人气息——而是更清淡的、更自然的味道。钢笔墨水。蓝黑色的,乾燥后几乎闻不出味道的那种。
这张照片是手写的,不是列印的。有人用钢笔在那张新列印的照片背面写下了“不要在凌晨三点照镜子“这几个字。不是打字,不是喷印,是有人亲手写下这行警告。
他把照片放进裤兜里,和那张他拍下的水渍照片放在一起。手机显示还有37%的电量,他该走了。
七点整,他打开403的门,走进了筒子楼的走廊。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他踩著台阶一步一步往下走。墙壁上有小gg,有脚印,有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划痕。四楼,三楼,二楼,一楼。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身后的403在他身后渐渐远去,重新变成了一扇沉默的门。
他走出筒子楼,站在早高峰开始热闹起来的街道上。
有人在遛狗,有人在倒垃圾,有人在早餐摊前排队买包子。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日常,那么和死亡沾不上边。
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四楼那扇窗户。窗帘还是拉著的,玻璃上映著清晨灰濛濛的天光。没有异常,没有动静,没有眼睛在窗帘后面注视。
活过了凌晨三点。
身上多了第六道伤。
关於那套公寓,他还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但现在,他需要回去整理思路。
他摸了摸颈侧那道浅浅的勒痕,感受到指尖传来的微微麻木感,然后转身离开。
张姐在店里吃包子,看到陆沉进来的时候明显鬆了口气。
“出来了?“她放下包子,糊了一手油,在围裙上擦了擦,“我还以为你也要进医院。“
“没那么容易死。“陆沉把报告拍在柜檯上,“水渍照片在里面,镜子异常在里面,其他没什么问题。浴缸乾的,浴室有霉味,没有异味。“
张姐拿起报告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她翻了很久,久到陆沉以为她要挑出什么毛病。但她最后只是嘆了口气,在报告最后一页签了字。
“你脖子上那个是怎么回事?“
陆沉伸手摸了摸颈侧。张姐能看到那道勒痕,说明它確实存在,而且足够明显。那道勒痕现在还有点发红,像是被什么东西刚刚勒过。
“过敏。“他说,“那个公寓太久没开窗了,空气不好。“
张姐明显不信,但没追问。她从柜檯下面翻出一个信封,推了过来。
“老规矩,照片验收合格才结尾款。等我报给业主那边,確认没问题再打款。“
“行。“陆沉接过信封,捏了捏厚度。两万,预付款一万。他把信封塞进外套內袋里,“那两个人呢?“
张姐的动作停了一下。
“哪两个人?“
“403的前两个试睡员。“陆沉靠在柜檯上,语气平淡,“一个住院,一个失联。你当初只说是出了点状况,什么状况?“
张姐的嘴角抽了抽。她低下头继续翻报告,翻得很用力,纸张哗哗作响,明显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这个不在报告范围內吧?“
“不在。但我想知道。“
张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警告的意味,但更多的是一种疲惫的无奈。她见过太多试睡员了,好的坏的,活著出来的和躺著出来的。她大概已经习惯了有些人永远不想知道答案,有些人却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想知道?“
“因为我脖子上多了一道勒痕。“陆沉说,“而且那道勒痕跟浴缸溺水的死法对不上。“
张姐的包子彻底凉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店外面有人骑著电动车按了喇叭,久到隔壁早点铺的油锅开始滋滋响,久到陆沉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然后她嘆了口气,从柜檯下面翻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
“住院那个叫刘刚,在市三院精神科。“她把名片推过来,“失联那个叫陈旭,三个月前进的403,再没出来过。“
“再没出来过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张姐的声音变得乾巴巴的,像是在陈述一件她已经不想再提第二次的事实,“他进去做试睡,第二天没交报告,我派人去看,403里没人。他自己的房子也退了,所有东西都在,就是人没了。报警也没用,没有强行进入的痕跡,没有监控,什么都没有。他就像——“
“蒸发了。“陆沉接过话,“或者进了一面镜子。“
张姐的脸色变了变。但她没有接话,只是把那杯凉透的豆浆端起来,一口气喝完。
陆沉拿起那张名片看了一眼。“刘刚,市三院精神科,住院部3楼,307房。“他把名片收进口袋里,然后转身往门口走。
“你干嘛去?“
“去看看刘刚。“
张姐在身后喊:“喂!下一个单子的事还没说——“
“回来再说。“
他推开门,走进早高峰拥挤的街道。身后张姐的喊声被汽车的喇叭声和人声淹没,他没有回头。
陆沉住的地方是一间十五平米的隔断房,月租一千二,没有窗户。他推开门的时候闻到一股闷味——不透气的房间特有的那种味道,像所有东西都在慢慢发酵。
他没有开灯。隔断房的灯是昏黄的那种,照什么都像照鬼,不如不开。他直接走到床边,从枕头下面摸出那张照片。
白天的时候看照片和凌晨三点不一样。
凌晨三点的时候他是惊弓之鸟,没有心情细看,只想著怎么活过那个时间点。但现在他活过了,身上多了第六道伤,脖子上多了一圈勒痕,他需要知道更多。他需要知道那张照片是从哪里来的,是谁拍的,是谁写的那行字。
他把照片放在唯一的窗台上,让手机的手电筒功能照亮那个模糊的背景。
建筑。
他盯著那个建筑看了很久。
筒子楼的窗户是那种老式的上下推拉窗,玻璃是普通的透明玻璃,一整块,没有任何分隔。但这个建筑的窗户不一样——是那种细长的、竖向的窄窗,每一格的间距很近,像是——
医院。
这个认知像一根针一样刺进他的大脑。
他八岁的时候住过一家医院。城南的老仁和医院,专门收治精神类疾病患者的那种。他记得那里的窗户,窄窄的,长长的,每一格都小得只能伸出一只手。病房在三楼,每天早上有护士来发药,下午有护工来换床单。
那个地方他住了半年。
他八岁之前没有记忆。他不知道为什么住进那家医院,也不知道那半年里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八岁之后他被送进了孤儿院,然后是寄养家庭,然后是自己打工、自己养活自己。他问过孤儿院的人,没人能告诉他那半年里发生了什么。他的档案上只写著“精神类疾病,待观察“,没有更多细节。
但他记得那个窗户。
照片背景里的那栋建筑,就是仁和医院。
他认得那种窄窄的、竖向的窗户。认得那栋建筑特有的灰色外墙。认得医院门口那两棵对称的法国梧桐——虽然照片上只拍到了一棵的树冠,但那种形状他不会认错。
仁和医院。
他八岁时住过的地方。
陆沉把照片翻过来,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不要在凌晨三点照镜子。
这是警告。但这张照片是他进入403之后才找到的,那这个警告是在他进入403之前就已经写好的。谁写的?那个死了两个月的女人?陈旭?还是——
他自己。
他想起凌晨2点58分收到的那条消息。一个字。“来。“发送时间是2:58,发送號码是他的手机號。
他在403的时候收到过那条消息。那时候他以为是某种异常的灵异现象,手机被什么东西操控了,发送了一条莫名其妙的简讯。但现在他开始用另一种方式理解这条消息。
不是“来“。
是“回来“。
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在让他回到某个地方。回到403。回到那面镜子前。回到那个他八岁时住过的医院。
他盯著照片背景里那栋熟悉的建筑轮廓,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照片的边缘有点硌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他自己的指纹印在照片上留下的痕跡。
他想起来了。
不是全部,只是一些碎片。仁和医院的走廊,白色的,灯光很暗,走廊尽头有一扇门,但他不记得门后面是什么。病房里的床,铁的,栏杆很高,晚上睡觉的时候护工会来把栏杆升起来。他的病床靠窗,窗户外是一棵树,春天的时候会开花,夏天的时候会结果。病房里还有別的床位,但他记不清住了什么人。有时候晚上会有尖叫声从隔壁房间传来,他会把被子蒙在头上。
他八岁的时候从那个窗户望出去,看到过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不会再回到那个地方了。仁和医院早就拆了,十几年前的事,改成了商业广场,他去年路过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高楼大厦,玻璃幕墙,底商是奶茶店和服装店。他站在那栋楼前面,盯著看了很久,但什么都没想起来。
但那张照片的背景里,仁和医院还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
那栋他住了半年的楼。那些他看过的窄窗户。那扇他曾经透过窗户望出去的窗户。
一张两个月前的照片,背景是一家十几年前就拆除的建筑。
陆沉把照片放进枕头下面,仰面躺下。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张开的手。那只手有五根手指,手指之间的间距很宽,像是在抓什么东西。他躺在这里看过无数次这块水渍,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在意那些手指的数量。
五根。
他脚踝上的手指印也是五个。
巧合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每次闭上眼睛,脑海里都会浮现出那个女人挣扎的画面——她的手抓著浴缸边缘,脚踝被什么东西攥住,指甲在浴缸釉面上刮出刺耳的声音。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出现的不是她的脸。
是他的。
那个女人看到了他的脸。
她死了。
而他现在知道,那个地方是他八岁时住过的医院。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张姐发来的消息,问他什么时候回来谈下一个单子的事。
他没有回覆,只是把手机扣在胸口,盯著天花板。
那块水渍在灰暗的光线里像一只张开的手,五根手指清晰可见。
他突然想起脚踝上的青紫色手指印。
五个。
和那只手的数量一样。
他闭上眼睛。
明天去找刘刚。
然后去查陈旭。
然后——
然后再说。
他强迫自己入睡。但每一次即將坠入黑暗的时候,他都会感觉到颈侧那道勒痕在发紧,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收紧。不是疼痛,是一种模糊的、持续的压迫感,像有人在睡梦中掐住了他的脖子。
不要在凌晨三点照镜子。
他已经照过了。在三点之前,在规则允许的时候。
但下一次呢?
下一次他进入另一个凶宅的时候,规则还会是“不要在凌晨三点照镜子“吗?还是会变成別的什么?
意识渐渐模糊的时候,他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又像只是风声穿过窗缝的声音。他听不清那是谁的声音,听不清是在叫谁。
但那个声音在重复。
一遍又一遍。
他沉入了睡眠。
没有梦。
或者说,他不知道自己有梦。
窗台上,手机的手电筒功能不知什么时候灭了。那张照片静静地躺在黑暗中,仁和医院的轮廓隱没在阴影里。
那栋建筑还站在那里。
等待著什么。
等待著有人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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