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九点，陆沉站在了星光电影院门口。
阳光很好。
但这地方看起来像是被阳光遗忘了。
电影院在仁和医院的西侧，隔著一条六米宽的马路。陆沉从出租屋坐了四十分钟公交，下车后走了十分钟才找到这里。
这地方在城西的边缘，周围全是老旧的居民楼和空置的商铺。电影院独占一栋三层楼，灰色的外墙贴满了褪色的瓷砖。门口有一块巨大的霓虹灯牌，上面写著“星光电影院“五个字，但灯管早就坏了，只剩下几根生锈的铁架子掛在墙上。
玻璃门是关著的，上面贴著一张a4纸，列印著几个字：“本影院已停止营业“。
日期是2008年。
十六年前。
陆沉站在门口，打量著这栋建筑。
三层楼，砖混结构，每层有三个窗户。二楼和三楼的窗户都碎了，只有底层的窗户还完好。门口的台阶上落满了枯叶和灰尘，看起来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他没有急著进去。
他绕著电影院走了一圈。
东侧是一堵墙，墙后面是仁和医院的大门。
西侧是一片空地，空地上长满了杂草。
北侧是电影院的后门，铁门上掛著一把生锈的锁。
南侧就是正门，正对著马路。
陆沉掏出手机，给张姐打了个电话。
“到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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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样？“张姐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能进去吗？“
“还没试。“他说，“资料你发我看看。“
“发你微信了。“张姐说，“你自己看。“
陆沉打开微信，看了一眼张姐发的文件。
死者信息：
姓名：王秀兰
年龄：50岁
职业：夜场保洁
死亡时间：三个月前
死亡地点：星光电影院3號厅放映室
死亡方式：从放映室窗口摔下，当场死亡
案件定性：意外
备註：王秀兰是电影院的夜班保洁，负责每天闭场后打扫卫生。事发当晚，她最后一次出现在监控里是凌晨一点左右，在3號厅附近。凌晨两点，有路人听到尖叫声，发现她摔在电影院门口，当场死亡。警方调查后认定是意外——她可能在放映室窗口探出身子的时候失足坠落。
但有三个疑点：
第一，放映室的门是从里面锁上的。门锁完好，没有被撬过的痕跡。
第二，放映室的窗户开著，但窗户外面没有安装防护栏。
第三，也是最诡异的一点——事发当晚，3號厅的放映机是开著的。没有人操作，但它在转。幕布上有画面。
但监控里，放映室里没有人。
陆沉盯著这几行字，脑子里在快速转动。
3號厅的放映机自己启动了。
放映室里没有人。
但王秀兰死在了放映室外面。
她是怎么死的？
他收起手机，走向电影院的玻璃门。
门没有锁。
只是关著。
他用力推了一下，门开了，发出一阵刺耳的吱呀声。
电影院的大厅很小，大概只有五十平米。墙上掛著一些老电影的海报，顏色已经褪得看不清了。地上铺著深红色的地毯，上面落满了灰尘。角落里堆著一些杂物——旧椅子、坏掉的灯管、几捲髮霉的胶片。
售票窗口的玻璃上落满了灰，里面空无一人。
陆沉环顾四周，找到了通往影厅的走廊。
走廊里有三个门，分別写著“1號厅“、“2號厅“、“3號厅“。
1號厅和2號厅的门是开著的。
陆沉先走进了1號厅。
1號厅不大，大概能坐一百人。座椅是老式的翻摺椅，座位上的布已经烂了，露出里面的海绵。幕布是灰的，上面有水渍。地面上的地毯还算完整，但味道很难闻——一股霉味，混合著某种说不清的腥味。
放映室在二楼的窗户后面。
陆沉抬头看了一眼，能看到二楼有一排窗户，窗户后面就是放映室。
他从1號厅出来，走进2號厅。
2號厅和1號厅差不多，结构和大小都一样。只是更旧一些，座椅烂得更厉害。
3號厅的门是关著的。
不是虚掩，是完全关著。
陆沉走上前，用力推了一下。
推不动。
他蹲下来，检查门锁。
铁链加掛锁。
很老式的锁，但现在还能用。
陆沉盯著这把锁，心里在想怎么进去。
他绕著3號厅走了一圈。
3號厅和1號厅、2號厅的结构一样，只是位置不同——在走廊的最里面。
门口地上有一行字。
陆沉蹲下来，仔细看。
是用粉笔写的，已经模糊了，但还是能看出来。
“不要坐第七排第七座。“
七个字。
陆沉盯著这行字，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第七排第七座。
这是规则？
谁写的？
什么时候写的？
他站起来，看向3號厅门口的墙上。
墙上贴著一张排片表，纸张已经发黄，边缘捲曲。
排片表上列著当天的电影场次，从下午两点到凌晨一点，每两个小时一场。
但所有的电影名字都被划掉了。
用黑色马克笔粗暴地划掉，笔跡很重，几乎把纸划破。
只有一部电影没有被划掉。
片名叫“回头“。
时间：凌晨三点。
陆沉盯著这两个字。
回头。
和403的规则一样。
“b2的规则可能是从电影院传过去的。“他想起张姐在电话里说的话。
如果“b2不要回头“是从这里传出去的——
那403的“不要在凌晨三点照镜子“是不是也有关联？
他需要进去。
他需要看看3號厅里面是什么样的。
但门锁著。
他从哪进去？
他想起了b2层最深处那间配电室。
配电室尽头有一扇门，门牌上写著“3號厅“。
那条通道现在还通吗？
他从电影院出来，绕到后巷，找到了通往地下的楼梯入口。
后巷的尽头有一个铁门，铁门旁边写著“地下停车场“。
b2层的入口。
他走下去。
b2层和之前一样黑。
陆沉打开手电筒，顺著墙壁往前走。
上一次他是被那个声音引到这里来的。
这一次他是主动来的。
他走过一个又一个车位，走过一根又一根柱子，走过那个赵磊死亡的区域，走过那面写满名字的墙壁。
他继续往深处走。
越来越深。
越来越黑。
空气越来越冷。
终於，他看到了那间废弃的配电室。
门还是半开著的。
和上次一样。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配电室很小，只有十几平米。墙角堆著一些旧工具，地上落满了灰尘。
但最里面有一扇门。
一扇铁门。
上面掛著一块牌子，牌子上的字已经模糊了，但还是能看出来。
“3號厅“。
陆沉站在这扇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他伸手握住门把手。
门没有锁。
他用力一推。
门开了。
门后面是3號厅的放映室。
陆沉站在门口，用手电筒照了一圈。
放映室不大，大概二十平米。墙边摆著一排老式放映设备，机器上落满了灰尘。
但放映机是开著的。
它在转。
没有胶片，但它在转。
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陆沉走过去，检查了一下放映机。
没有胶片。
机器是空转的。
但幕布上有画面。
他在放映室的窗口往下看，能看到3號厅的幕布。
幕布上是雪花点。
灰白的雪花点，不断闪烁。
没有画面。
但放映机在转。
他走出放映室，下了楼梯，来到3號厅內部。
3號厅比1號厅和2號厅都大。
大概能坐两百人。
座位是老式翻摺椅，一排排整齐地排列著。
地面是倾斜的，越往后越高。
最后几排的座位已经烂得只剩下骨架了。
银幕掛在最前面，是一块巨大的白布，上面落满了灰。
但现在，银幕上有画面。
陆沉站在最后一排，看著银幕。
画面是雪花点。
灰白的雪花点，不断闪烁。
没有声音。
他往前走。
走到第七排。
第七排的座位比其他排稍微新一点，至少椅背上的布还没有完全烂掉。
第七排第七座。
那个位置。
陆沉停下脚步。
第七排第七座的座位上放著一样东西。
他走过去，低头看。
一张电影票。
红色的纸，上面印著白色的字。
他捡起来，借著手电筒的光看上面的信息。
片名：回头
日期：今天
座位：7排7座
时间：凌晨三点
陆沉盯著这张票，感觉自己的手在发抖。
日期是今天。
时间凌晨三点。
他已经买了票？
还是有人给他买的？
就在这时，银幕上的雪花点突然消失了。
画面出现了。
银幕上出现了一张脸。
一张老人的脸。
一个女人。
五十岁左右。
她在银幕上看著陆沉。
她的嘴在动。
像是在说什么。
但没有声音。
陆沉盯著那张脸，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凉了。
那张脸。
他认识。
他在张姐发给他的资料里见过。
王秀兰。
死者。
银幕上的王秀兰看著他，嘴唇在动。
然后，画面一闪。
银幕黑了。
3號厅陷入黑暗。
只剩下陆沉手里的手电筒在发光。
他站在第七排第七座旁边，手心里攥著那张红色的电影票。
凌晨三点。
他还有十六个小时。
他需要准备。
他需要想清楚规则。
他需要活下来。
他没有立刻离开3號厅。
他在里面转了一圈，把每一个角落都看了一遍。
3號厅的结构和1號厅、2號厅不太一样。
1號厅和2號厅的座位是直接建在地面上的，没有台阶。
但3號厅不一样。
3號厅的地面是阶梯式的，每排座位之间都有台阶。
这样的设计是为了让后面的观眾能看到银幕。
但也意味著——如果有人站在后排往下看，能看到整个影厅的情况。
陆沉站在最后一排往下看。
银幕在最低处，前排座位在最高处。
第七排刚好在中间。
第七排第七座刚好在中间的位置。
正对著银幕。
如果放映的时候坐在那个位置上，眼睛会一直盯著银幕。
没有任何遮挡。
看清每一个画面。
陆沉又看了一眼那张电影票。
票面上写著“请准时入场，映前十分钟停止售票“。
现在是下午四点。
他还有十一个小时。
他需要想清楚规则。
第一条已经知道了。
“不要坐在第七排第七座“。
这是3號厅的规则。
和b2层“不要回应叫你名字的人“一样，这是直接写在门口的规则。
但上一章的经验告诉他，这种写在明面上的规则只是表面。
真正的规则藏在入梦里。
藏在死者的最后三十分钟里。
403的规则是“不要在凌晨三点照镜子“，这是表面规则。
真正的规则是——凌晨三点照镜子会死。
b2层的规则是“不要回应叫你名字的人“，这是表面规则。
真正的规则是——回应了那个声音会窒息。
那3號厅的规则呢？
“不要坐在第七排第七座“，这是表面规则。
真正的规则是什么？
坐在那个位置上会怎么样？
王秀兰就是坐在那个位置上死的吗？
还是说，坐在那个位置上会看到什么，而那个“什么“才是真正的危险？
他需要更多信息。
他需要入梦。
他需要从王秀兰的视角经歷她生命中最后的三十五分钟。
但不是现在。
现在还太早。
他需要等到凌晨三点。
他需要等到放映开始。
他需要坐在第七排第七座上。
等著入梦。
然后他需要在入梦结束之前找到活下来的方法。
这是一个悖论。
如果规则是“不要坐在第七排第七座“，那他只要不坐在那里就能活下来。
但如果他需要入梦才能了解规则——
而只有坐在那个位置上才能入梦——
那他必须违反规则才能知道规则是什么。
陆沉站在最后一排，盯著第七排第七座那个位置。
他在想。
b2层的规则也是矛盾的。
“不要回应叫你名字的人“和“不要回头“。
这两条规则是可以共存的。
你可以不回应，也可以不回头。
但3號厅的规则不同。
“不要在放映结束前离开“——如果他进了3號厅，等放映开始，他就不能离开。
“不要坐在第七排第七座“——如果他不想看到自己的死亡，他就不应该坐在那个位置上。
但问题是——
如果放映开始，银幕上有画面。
他必须站在某个地方。
站著？还是坐在別的位置？
他重新看了一遍地上的那行字。
“不要坐第七排第七座“。
不是“不要进入第七排“。
只是“不要坐第七排第七座“。
也就是说，他可以站在第七排，但不能坐在第七排第七座。
这是一个漏洞。
规则只说了“不要坐“，没说“不要站“。
他可以去第七排。
但他必须站著。
或者他可以坐在第七排的其他位置。
只要不是第七排第七座。
但这样的话，银幕上的画面会不一样吗？
规则是针对座位的，还是针对人的？
他不知道。
他需要更多信息。
他需要入梦。
他离开了3號厅，从配电室那条通道回到b2层。
他走出电影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雨的味道。
要下雨了。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五点半。
他还有九个半小时。
他需要吃点东西。
他需要休息。
他需要为今晚做好准备。
他走到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一个饭糰和一瓶水。
站在便利店门口，他一边吃饭糰一边想事情。
王秀兰，50岁，夜场保洁。
三个月前死了。
从放映室窗口摔下来。
但她的死和赵磊不一样。
赵磊是在回应了声音之后窒息的。
是声音杀死了他。
但王秀兰呢？
她是被画面杀死的吗？
银幕上的画面。
那个画面里有什么？
他需要知道。
晚上十点，陆沉回到了星光电影院。
这一次他是从正门进去的。
锁已经被人撬开了——不是他撬的，是之前就有。
他走进电影院大厅，走过走廊，走进3號厅。
3號厅里一片漆黑。
但放映机还在转。
陆沉站在门口，没有开手电筒。
他让自己的眼睛適应黑暗。
慢慢地，他能看到银幕上的画面了。
雪花点。
还是雪花点。
没有声音，只有闪烁。
他走进去，在后排找了一个位置坐下。
不是第七排。
是第八排。
离银幕更远一点。
但还是能看清银幕上的画面。
他坐在那里，等著。
凌晨一点，银幕上的雪花点消失了。
画面出现了。
银幕上出现了一行字。
“本场电影即將开始，请各位观眾入座。“
然后是第二行字。
“本场放映为恐怖片，请胆小观眾慎重选择。“
第三行字。
“祝您观影愉快。“
最后一行字。
“请勿在放映结束前离场。“
陆沉盯著这四行字，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第一条规则確认了。
“不要在放映结束前离开“。
和b2层“不要回头“不一样。
b2层的“不要回头“是写在墙上的。
但这条是银幕上显示的。
是“官方规则“。
是规则本身在告诉你——不要在放映结束前离开。
那第二条呢？
“不要坐在第七排第七座“呢？
为什么银幕上没有显示？
因为他已经知道了？
还是说，这条规则是隱藏规则？
只有在触发的时候才会显现？
陆沉没有时间想了。
因为画面变了。
银幕上的字消失了。
出现了一个新的画面。
一个女人的脸。
五十岁左右。
在银幕上看著他。
王秀兰。
她的嘴在动。
这一次，有声音了。
“你来了。“
三个字。
陆沉的身体僵住了。
她在看著他。
她在和他说话。
“我等你很久了。“
王秀兰在银幕上说。
“你终於来了。“
“现在，坐到你的位置上去。“
“7排7座。“
“那是你的位置。“
“你的票上写著呢。“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票。
7排7座。
他的心跳在加速。
他知道规则。
“不要坐在第七排第七座“。
但银幕上的王秀兰在催促他。
“坐下。“
她说。
“坐下去你就能看到。“
“看到什么？“
“看到一切。“
王秀兰的声音在3號厅里迴荡。
“看到你的过去。“
“看到你的未来。“
“看到你为什么在这里。“
“坐下。“
“坐下你就能知道了。“
陆沉没有动。
他坐在第八排，看著银幕上的王秀兰。
她在等他。
但他不会坐下去。
他不会坐在第七排第七座。
就在这时，画面又变了。
王秀兰的脸消失了。
出现了一个新的画面。
一个客厅。
老式的客厅。
墙上掛著日历，日历上的日期是——
三个月前。
陆沉盯著那个日期。
画面里，一个女人走进了客厅。
五十岁左右。
穿著保洁的工作服。
王秀兰。
她手里拿著扫帚和拖把。
她开始打扫卫生。
陆沉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王秀兰生命中最后一天的回放。
这是她最后的三十五分钟。
入梦开始了。
但他没有睡著。
他没有坐在第七排第七座。
他坐在第八排。
他知道这条规则。
“不要坐在第七排第七座“。
他遵守了。
但他也在这里。
他看著银幕上的画面。
他看到了王秀兰的视角。
他看到了她生命中最后的三十五分钟。
但他没有身临其境。
他只是旁观者。
就像看电影一样。
就在这时，银幕上的画面变了。
王秀兰打扫完客厅，走进了3號厅。
她站在最后一排，看著空荡荡的座位。
然后她开始往前走。
一排，两排，三排，四排，五排，六排。
然后是第七排。
她停下了。
她看著第七排第七座。
那个位置是空的。
但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王秀兰盯著那个位置。
她的脸色变了。
“不要坐那里。“
她低声说。
像是在提醒自己。
“不要坐那里。“
她继续往前走。
走到第八排，坐下。
陆沉盯著这一幕。
王秀兰遵守了规则。
她没有坐在第七排第七座。
她坐在了第八排。
然后呢？
然后她看到了什么？
银幕上的画面继续播放。
凌晨一点，放映机突然启动了。
没有人操作，但它在转。
银幕上出现了画面。
王秀兰出现在银幕上。
不是现在的王秀兰，是录像里的王秀兰。
录像里的王秀兰在厨房做饭。
笑得很开心。
王秀兰坐在第八排，看著银幕上的自己。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
她站起来，走向放映室。
她要问清楚。
谁在放映？
为什么放映她的录像？
她爬上楼梯，走到放映室门口。
门是锁著的。
从里面锁著。
她推不开。
她站在门口，往窗户里看。
放映室里没有人。
但放映机在转。
银幕上在播放她的录像。
王秀兰慌了。
她转身下楼，回到3號厅。
她拿出手机，想报警。
但手机没有信號。
她站在3號厅里，环顾四周。
就在这时，银幕上的画面变了。
录像里的王秀兰不见了。
出现了一个新的画面。
一个医院。
病房。
病床上躺著一个人。
王秀兰。
是王秀兰自己。
她在病床上。
旁边有人在哭。
是她的家人。
她的丈夫。
她的儿子。
他们趴在她床边哭。
银幕上的王秀兰站在3號厅里，看著这一切。
她不认识那个医院。
她从来没有去过那个医院。
但画面里的人是她。
是她的脸。
是她的身体。
是她的病床。
是她的家人。
她在哭。
不是录像里的她在哭，是现实中的王秀兰在哭。
她不知道为什么，但眼泪就是止不住地流下来。
银幕上的画面又变了。
这一次出现的是——
3號厅。
但不是现在的3號厅。
是三十年前的3號厅。
座位还是满的。
有人在看电影。
但没有人是正常的。
每一个人的脸都是模糊的。
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
只有一个位置是清晰的。
第七排第七座。
那个位置上坐著一个人。
看不清脸。
但陆沉认出了那个轮廓。
那个身形。
一个小孩。
八岁左右。
坐在第七排第七座上。
陆沉盯著那个画面，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小孩。
那个坐在第七排第七座上的小孩。
他认识。
那是——
他自己。
就在这时，画面一闪。
银幕黑了。
3號厅里陷入黑暗。
陆沉坐在第八排，盯著那块黑屏。
他的呼吸在加速。
那个小孩。
那是八岁的他吗？
他从来没有坐过电影院。
他从来没有在第七排第七座上坐过。
但画面里的人是他。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黑暗里响起。
“你看到了。“
王秀兰的声音。
“你看到了7排7座。“
“现在，坐下去。“
“轮到你了。“
陆沉的身体僵住了。
他在第八排。
他必须离开。
规则说了“不要在放映结束前离开“。
但如果不离开——
他就必须一直待在这里。
直到放映结束。
但“放映结束“是什么时候？
是画面停止的时候？
还是——
他的生命结束的时候？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脚步声。
从后排传来。
一步一步。
朝他走来。
陆沉猛地回头。
黑暗里，他看到一个身影。
五十岁左右。
穿著保洁的工作服。
王秀兰。
她站在他身后。
她的脸和银幕上的一模一样。
她看著他。
“坐下。“
她说。
“坐到你的位置上去。“
“7排7座。“
“那是你的位置。“
“你看到了。“
“你必须坐下去。“
“看到了就要坐下去。“
“这是规则。“
“不是不要坐。“
“是坐了就要看完。“
陆沉盯著她。
“什么意思？“
王秀兰笑了。
她的笑容很诡异。
“你已经看到了画面。“
她说。
“画面里有你。“
“看到了就要看完。“
“看完了就要坐下去。“
“坐下去才能离开。“
“离开才能活。“
“但你不能站著离开。“
“你必须坐下来。“
“然后看到最后。“
“看到最后才能活。“
陆沉的脑子在飞速转动。
规则不是“不要坐在第七排第七座“。
规则是——
“坐在第七排第七座上必须看完“。
这是一个陷阱。
看到了就要看完。
看到了就要坐下去。
但他已经看到了。
他在银幕上看到了自己。
看到了八岁的自己。
他必须坐下去。
他必须坐在第七排第七座上。
然后看到最后。
但看到最后是什么？
是死亡？
还是——
別的什么？
王秀兰站在他面前，伸出一只手。
“坐下。“
她说。
“坐下你就能知道了。“
“看到最后你就能活了。“
“但如果你现在离开——“
她的笑容变了。
变得很可怕。
“放映还没结束。“
“你不能离开。“
“离开就会死。“
“和——“
她的声音突然变了。
变得很年轻。
“和我一样。“
最后三个字是用另一种声音说的。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陆沉认出了那个声音。
那是——
他自己的声音。
他8岁的自己。
银幕突然亮了。
画面出现了。
第七排第七座。
那个位置是空的。
在等著他。
王秀兰已经消失了。
3號厅里只剩他一个人。
银幕上的画面在变化。
一个数字在跳动。
倒计时。
00:30:00。
还有三十分钟。
他必须做出选择。
坐下。
还是离开。
如果坐下，他就要看到最后。
如果离开，他就要违反规则。
但两条规则都是致命的。
“不要在放映结束前离开“——离开会死。
“不要坐在第七排第七座“——坐下会死。
还是——
坐下会活？
他盯著那个倒计时。
00:29:58。
00:29:57。
00:29:56。
他必须现在决定。
他站起来。
走向第七排。
走向第七排第七座。
他不能离开。
离开会死。
他必须看完。
他必须看到最后。
他走到第七排第七座旁边。
那个位置。
银幕正对著的位置。
他看了一眼。
座位上放著一张票。
7排7座。
日期是今天。
时间已经过了。
已经过了凌晨三点了。
但那张票还在。
像是等他很久了。
陆沉深吸一口气。
他坐了下去。
然后他闭上眼睛。
等著入梦。
等著看到最后。
等著——
活著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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