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间內丝竹悠扬,舞姬们水袖轻扬,一派歌舞昇平的景象。
顾砚迟坐在席间,目光却始终无法从对面那道身影上移开。
她端坐一隅,安静得如同一株不染纤尘的兰草,清冷而自持。
偶尔抬手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偶尔垂眸听旁人言笑,神情淡得像一汪静水。
仿佛这场关乎要案的谈话,与她全然无关。
可顾砚迟却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她亲耳听见了自己对另一个女人许下“情深义重”的承诺,即便將来哪日恢復记忆,以其那副倔强到骨子里的性子,怕是也绝不会再留在自己身边了。
顾砚迟心中冷笑——谢覲渊,果真好算计。
为了逼臣下死心塌地效忠於他,竟不惜拿对方最珍视的人来做局。
將自己与皎皎之间的点滴过往,尽数移花接木,化作他的温情与深情。
旁人都说太子行事恣意妄为,玩世不恭,心智谋略都不如晋王,唯独仗著圣宠和中宫撑腰。
可他们哪里知道,这人最是会玩弄人心。
顾砚迟垂下眼,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沉沉地坐了下来。
秦衔月听了一会儿,渐渐觉得有些乏了。
这种场合,她本就不適合发表什么意见,不过是被谢覲渊带在身边旁听罢了。
坐得实在无聊,她趁著换茶的功夫,起身往外走。
“別走远。”谢覲渊的目光追过来,带著几分叮嘱的意味,“一时半刻就回。”
秦衔月点点头,掀帘而出。
枕瑟楼的中间区域,设有一座宽阔的展台,足有丈余方圆,显然是专为大型演出而备。
台面以沉香木铺就,四周垂著层层叠叠的綃纱,似有若无地在夜风中轻盪,艷如晚霞。
台上以金线绣出云纹,再以各色花灯点缀。
光影流转间,红如胭脂,紫若葡萄,黄似碎金,交相辉映,將整片舞台映照得如梦似幻。
最奇的是,台侧绘著大幅壁画,画中花影扶疏,云雾繚绕。
色彩浓艷却不失层次,花瓣的晕染仿佛能吸人魂魄,云靄的渐变又似在流动。
那画工精妙,色与色之间似有呼吸。
看久了,便觉眼前景象与画中世界交融,意识也渐渐被那氤氳的色彩与繁复的花纹牵引进去,心神轻颺,如坠五里雾中。
秦衔月凝神望去,只觉得眼前的光影与画意缠绵交织,仿佛真的踏入了那繁花似锦的梦境。
飘飘欲仙,不知身在何处。
忽然,一片阴影笼了上来。
秦衔月心头一凛,及时警醒,抬眼便见顾砚迟立在身侧。
她不愿与他多作牵扯,微微蹙眉,敛衽行礼,语气礼貌而疏离。
“顾大人。”
说罢,便要转身回雅间。
“皎皎。”
顾砚迟伸手拦住她,声音有些涩。
秦衔月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他拦在身前的手臂上,又抬起眼,冷冷地看著他。
顾砚迟被她那目光浇得心头一凉,却仍不肯让开。
“方才在雅间里……”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可是我与殿下谈及林三小姐的那番话,惹你不快了?我可以解释...”
秦衔月只觉得他不可理喻。
他的婚事,他的抉择,与她何干?
“顾大人,我既没有不快,也不需要你的解释。”
她抬眸看他,声音平静却透著冷意。
“你可知这般纠缠不休,算不得深情,只会叫人感到唏嘘。”
顾砚迟看著她那张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脸,心里的苦涩愈发浓重。
原来满月清辉也曾照拂於他,彼时他只嫌月色寡淡,不及日光明媚。
如今衔月高悬天边,清冷入骨,他才惊觉。
那辉光,早已不是为他而落了。
可他还是开口了。
“皎皎,”他喉头髮紧,“你对我这般,我不怪你。原就是我对你不起,但是谢覲渊...”
秦衔月扭头瞪过去,顾砚迟才咬了咬牙改口道。
“但是太子殿下……不是你想的那样心思单纯的人。他骗你、哄你,不过是为了利用你。
你在他身边,只会遇到越来越多的危险,猎场如此,枕瑟楼亦是如此!他怎能让你一个姑娘家踏足这种地方?!”
秦衔月听著他的话,脸色渐渐冷了下来。
“你口口声声说阿兄骗我、利用我,却从未拿出半分实证。”
她上前一步,目光清凌凌的,像覆著薄霜。
“你所谓的证明,不过是一件不知哪里来的玉佩,一个被你屈打成招的丫头——你们镇抚司,都是如此办案的?”
顾砚迟语塞。
他看著她的眼睛,那双曾经装满他的影子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冰冷的疏离。
她如今,是一点他的话都听不进去了。
秦衔月见他沉默,不再多言,侧身便要离开。
擦肩而过之时,身后顾砚迟的声音再次追来。
“是不是只要我拿出证据——”
秦衔月的脚步顿了顿。
“你就能相信我的话,”他抬起头,看向她的背影,“回到我身边?”
秦衔月转过头。
“我只信事实。”
顾砚迟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好。”
顾砚迟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顿:
“当初接回昭云之时,府中曾经报备族制和官府,以养女的身份为你修改户籍和户帖,並出具公据、契约文书。”
他停顿少许。
“你若想看,我便拿来给你。”
秦衔月愣住了。
在大周,收养子女並非私相授受之事,而有一整套严苛的流程。
寻常百姓若想收养子女,须得备齐公据、告身,至少要立下一份权责明晰的书面契约。
將收养关係、双方义务写得清清楚楚,呈报官府备案,才算在法律上正式承认了这段关係。
若是牵涉到皇家,则更加严格。
不仅要彻查收养者的身世背景,確认其三代之內无可疑之处。
更要確保此举绝无任何政治图谋,而后呈报宗正寺与礼部双重审核。
待一切合乎规矩,方能入籍玉牒,册定封號。
若有违规收养或是异姓立嗣之事被查出,还会遭到“杖六十”的惩罚。
从前秦衔月未曾细究过这些,如今经顾砚迟一提才意识到——
阿兄似乎......从未给她看过玉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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