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衔月脸颊发烫,乾脆不再理会他的曖昧暗示。
对著碧霞元君的塑像郑重行完三拜大礼,起身便径直走向殿外庭院,试图逃离那番让她心猿意马的试探。
庭院深处,几树海棠开得正盛,泼红泻粉,如云似霞。
暮春的江南,雨水刚歇,枝头的海棠沾著晶莹的雨珠,在阴天的光线下透著一种温润的质感。
风一吹,落英繽纷,像一场无声的粉色雪。
树下三三两两的人,或立或行,有人手持香烛,静静佇立树下,神情肃穆;
却也有几个孩童胆大,正攀著树干,踮著脚尖,试图够取最高处那几簇开得最艷的海棠花枝,惹得树下长辈连声惊呼。
他们將海棠花枝折下,纷纷跑向神君殿,將手里的花枝爭先恐后地放在供桌上,默念祷告。
秦衔月看得讶异,轻声低喃。
“神庙供礼向来以三牲五礼、清香素果为主,怎么这江东的拜神习俗,竟是供奉花枝吗?”
话音未落,谢覲渊已绕著腰间配饰的流苏,慢悠悠踱步而来。
他目光扫过园中热闹的景象,嘴角噙著一抹浅笑,缓缓道。
“这是昨日寺中掌观道长特意起卦所得的旨意。
道长说,今年需用海棠花树中最高的那一朵来供奉神君娘娘,来年方得风调雨顺、丰收安寧。”
“今年?”
秦衔月闻言微怔。
“怎会这每年的供奉,都不相同吗?”
谢覲渊頷首,语气带著几分对当地民俗的瞭然。
“这里的观长却不按常例。他每年都会诚心起卦,问天问神,神君今岁想要什么,便供什么。
今年这海棠花尚算清雅,据说有时是乾柴,有时是稻壳...
更有一年供奉的竟是肥粪,弄得神君圣姆庙里乌烟瘴气,好些天散不尽那污臭之味。”
秦衔月忍俊不禁,掩唇轻笑道。
“哪有神君娘娘要这些东西的道理。”
“是啊。”谢覲渊亦笑,眼底闪过一丝玩味,“世人都道观长是不是算错了,但那一年,圣姆庙周边的稻米却长得极好,得了个难遇的丰收盛景。”
秦衔月心头豁然开朗,约莫是观主在利用这些供奉,周济附近乡里。
回头再看向庙中那些身著素色道衣、看似隨性却透著从容的长老们,不由心生几分敬仰。
她仰头,看向满树繁花,眼中带著几分好奇,问道。
“阿兄,你说这院中最高、开得最盛的那棵海棠树,是哪一棵?”
谢覲渊抬目四望,目光在园中几树海棠间流转,最终指向五丈开外那一棵枝椏舒展、花色正浓的海棠树,笑道。
“约莫是那棵了。”
他牵著秦衔月的手,缓步走到那棵海棠树下。
仰头望去,只见这树海棠苍劲挺拔,枝椏横斜,虽歷经风雨,却依旧生机勃勃。
谢覲渊低声道。
“听说这棵树,还是当年楚公成亲前所栽。那时江东战乱不休,他与新婚妻子在行军途中仓促成婚,路过此处,便亲手栽了一棵海棠当做定情信物。
后来三军回楚,战事所过之处一片废墟,唯有这棵海棠,年年花发,从未断绝。”
秦衔月听得心头一暖,正欲细看,腰间忽然被一双温热的手掌轻轻托起。
她身形一轻,整个人便被谢覲渊举到了最近的一根横枝上,稳稳坐定。
紧接著,他身形一展,也轻巧地跳上了树,与她並肩而坐。
满树的海棠花將他们半遮半掩地笼在枝椏间,像是一座用花瓣搭成的小小楼阁。
一阵风吹过,满树的海棠像是被风惊醒了,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
像是谁把整个春天都揉碎了,洒在这一方天地间。
谢覲渊的眉眼被花影柔化了稜角,那双总是让人看不透的凤眸此刻盛著碎金般的余暉,一如融化的琥珀,被花雨洗过一遍,乾净得没有半分杂质。
谢覲渊感受到搭在小臂处,她掌心的透出微凉与用力,低低笑出声。
“小时候皮得跟猴一样,天不怕地不怕,大了反倒知道害怕了?”
“不是。”
秦衔月垂眸,目光落在了他小臂上,似是要通过薄衫,看到那藏在下面的浅浅伤疤。
她不是怕高,是怕再连累到他。
谢覲渊顺著她的目光看去,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他轻轻按了按秦衔月的肩膀,沉声道。
“那你坐著別动。”
话音落,他身形再度灵活地向上攀去,如猿猴般轻巧,几下便攀上了树顶最高处。
只见他伸手,精准地折下两朵开得最饱满、最艷的海棠花。
而后身形一轻,稳稳地跃下花树。
他仰头,对著树上的秦衔月,伸出双臂,眼中星光点点。
“来,跳下来。”
秦衔月坐在枝头,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身影,指尖微微攥紧衣袖,有些怯意,轻声道:
“还是別了。你闪开些,我自己能下来。”
谢覲渊却不退反进,上前一步,与树干並肩而立,目光坚定地望著她。
“现在不是从前了。你跳,我一定能接住你。”
秦衔月心头犹豫,落花依旧纷飞,打湿了她的发梢。
“怕的话,就闭上眼睛,相信我。”
风裹著湿润的水汽和海棠的甜香吹来,拂过她的脸颊。
像一只温柔的手,將心头的最后一丝犹疑也拂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学著他的样子,张开双臂,闭上眼睛,纵身一跃。
如一朵轻盈的海棠,自天际飘落凡尘。
冷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下一瞬,她掉进一个温热的胸膛。
海棠花枝乱颤,掉了两人满头如雪。
秦衔月睁开眼睛,那人眉宇间的笑意温柔明媚胜过春光。
“看,接住你了。”
他將手中那两支沾著露水、开得正艷的海棠花,轻轻递到秦衔月面前。
“去送给你的神君娘娘吧。”
秦衔月接过花,仰头问他。
“你呢,你不供了吗?”
谢覲渊低头。
此刻她被他拥在怀里,鬢边沾著花瓣,脸颊泛红。
如春日海棠初睡,美得让他心神荡漾。
勾唇轻声道。
“我这不已经送过了。”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她柔软的唇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凑近。
秦衔月看著他越来越近的脸,心头小鹿乱撞,等待著那片湿热贴上来。
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道清脆又兴奋的喊声,打断了这曖昧的瞬间:
“是昨天教我们画画、放风箏的大姐姐!”
秦衔月惊醒,连忙从谢覲渊怀里钻出来。
循声望去,只见昨日那个倔强的小男童,正朝著这边飞扑而来。
小男童跑到近前,仰著小脸,开心地喊道。
“大姐姐!你也来拜神君娘娘吗?”
秦衔月敛去心头的慌乱,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柔声问道。
“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家里的大人没跟著吗?”
男童伸出小手,指了指身后不远处,笑道。
“祖母带著珣儿一同来的呀。喏,就在后面呢。”
话音未落,不远处一位银髮老妇人手中的香牌“啪”地掉落在地。
她看著秦衔月怔在原地,口中不可置信地喃喃。
“少,少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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