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盐务的烂摊子,刘文泽足足歇了好几天,每天就等著英国人主动上门,他就不信,面对这么大的一块蛋糕,这群洋鬼子能忍得住不动心。
转眼就到了咸丰十一年十一月十五,前一天英国公使的人就递了话,丽如银行和怡和洋行的大头目都已经到了,就等著跟他谈项目。
刘文泽当即拍板,就今天谈!
趁早把这事定下来,趁早开工,早一天把铁路修起来,他就能早一天攥住西北的主动权。
本来他还想拉上匡源一起撑撑场面,结果那老夫子一听说要见洋人,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说什么受不了洋鬼子身上那股子羊膻加香水的怪味,打死都不肯来。
最后没办法,就他跟明瑞两个人赴了约。
英国那边倒是来的齐整,公使卜鲁斯,怡和洋行的总买办渣甸,还有丽如银行香港的首席大班坎贝尔,脸上都带著志在必得的笑,显然是早就盯上了这块肥肉。
刘文泽也不跟他们绕弯子,开门见山就把话递了过去:
“公使大人,渣甸先生,坎贝尔先生,正因为大英是我们的朋友,我才把大清眼下最长、最要紧的铁路项目,特意留给了你们。”
“你们也知道,本来我还打算拉上法国人一起分这块蛋糕的,可之前卜鲁斯公使跟我拍了胸脯,说大英实力雄厚,这点项目,你们单独就能吃下。那我这不就把法国人给推了嘛,总不能让朋友受委屈不是?”
这话一出,英方三人对视一眼,都露出了瞭然的笑,果然,这大清的官儿,还是得靠他们大英,法国人那点三脚猫的本事,根本不够看。
话音刚落,刘文泽直接抬手,身后的亲兵立马把一卷巨大的舆图“哗啦”一声,铺在了偌大的谈判桌上!
这一铺不要紧,三个英国人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
那地图上,一条刺目的红线,从东边的海州港一路往西,洛阳、西安、兰州……一路直直扎到了最西边的伊犁!
我的天!
这哪是什么省內的小铁路?
这是要横穿整个大清啊!
从沿海直接捅到中亚边境!
怡和洋行的渣甸当场就傻了,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手指著地图,声音都打颤:
“刘、刘大人?您、您没跟我开玩笑吧?这、这也太长了!这得砸进去多少钱啊?”
刘文泽心里差点笑出声,不长点,怎么钓得住你们这群贪得无厌的洋鬼子?
面上他却一脸认真,摊了摊手:
“渣甸先生,我怎么会拿这种事开玩笑?这条铁路,全长九千六百里!我想来想去,整个世界上,也就你们大英帝国有这个实力,能把这条铁路修完。”
“当然了,要是你们觉得干不了,那我也不勉强,我这就叫人去联繫法国人,绝不能耽误了项目,更不能给大英添麻烦不是?”
法国人?
就那群只会放高利贷的废物?
他们懂个屁的铁路!
卜鲁斯当场就急了,生怕刘文泽真的转头去找法国人,连忙开口压下坎贝尔想说的话:
“刘大人说笑了!法国人除了放高利贷还会干什么?他们懂什么铁路技术!渣甸,赶紧测算一下费用!別耽误了正事!”
渣甸嚇得魂都快没了,赶紧掏出尺子对著地图量了半天,又掏出本子写写画画,算得满头大汗,半晌才抬起头,声音都飘了:
“整、整条线路……我、我初步分成三个阶段推进。东段海州到洛阳,一千三百里,大概一千三百四十万两,三年能修完。”
“中段洛阳到兰州,都是山地,两千三百里,造价四千五百六十万两,要六年。西段兰州到伊犁,六千里,要八千八百万两,五年。”
“加起来,整个项目要十四年,算上钢轨进口、枕木这些,总花费一亿四千七百万两白银!差不多四千六百万英镑!”
这话一出,整个房间里瞬间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旁边的明瑞当场就傻了,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手都抖了,我的妈呀,一亿多两?这、这是把整个大清的国库掏空了都不够吧?
刘文泽等的就是这个,转头看向还没回过神的坎贝尔,语气平淡:
“坎贝尔先生,那你们银行,能给我们大清贷多少?”
坎贝尔这才缓过神,想了想,说道:
“这么大的数目,我们丽如银行自己可拿不出来,不过我们可以回伦敦牵头,拉上几家银行组成银团,最多能给你们凑两千万英镑的贷款,分三十年还清,年息六厘。当然了,按规矩,我们还要抽五个点的回扣。”
刘文泽一听,心里翻了个白眼,回扣?你也配跟我要回扣?
他脸上却露出一脸不好意思的样子,摆了摆手,一副我不收你好处的大度模样:
“哎呀坎贝尔先生,这多不好意思啊!五个点,那就是一百万英镑对吧?你看,之前比利时人找我谈贷款的时候,已经孝敬了我一百万英镑了,我这哪好意思再收你们的回扣啊!既然大英是我们的朋友,这回扣,我就不收你们的了!”
坎贝尔:
“???”
他当场就懵了!
不是?
等会儿?
不对啊!
这回扣是你清国给我们的啊!
是你给我!不是我给你啊!
你这清国的官儿,怎么听不懂人话呢?!
就在坎贝尔懵得不知道怎么纠正这个误会的时候,卜鲁斯突然开口了:
“刘大人说的是,坎贝尔先生,我看这回扣就免了吧,你们丽如牵头的银团,把这两千万英镑全额贷给大清就行。”
坎贝尔:
“???”
他当场就用看叛徒的眼神看著卜鲁斯!
不是?
公使大人?你哪头的啊?
你怎么帮著清国人说话?
哦!他猛地想起来了!
之前就听说这卜鲁斯认了个清国的义子,搞了半天是真的!
合著这生意,他也在里面捞好处是吧?
行!等我回伦敦,非得把这事捅到伦敦外交部去!
我告你个通敌!
告你个以权谋私!
见回扣的事就这么轻飘飘搞定了,刘文泽趁热打铁,立马得寸进尺:
“坎贝尔先生,那你们这利息也有点高了吧?能不能便宜点?之前我们找比利时人谈贷款,人家才给三厘的年息!你们大英这么强盛,比比利时可强多了,痛快点,也三厘得了!你想想,一年也能挣六十万英镑,这还少吗?”
坎贝尔这下是真的惊了!
这清国官儿,怎么还蹬鼻子上脸了?
他当场就喊了起来:
“刘大人!三厘?这根本不可能!我们根本凑不齐愿意贷款的银行,这点利润,连成本都不够!六厘已经是我们能给的最低价了!你去问问法国人,他们贷款都要九厘的!”
刘文泽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当即就拋出了早就准备好的杀手鐧:
“坎贝尔先生,你有所不知啊!这条铁路,我们可不是修来玩的,是用来防俄国人的!你想想,这条铁路从中原直通中亚,要是哪天俄国人从中亚南下,要打你们的印度怎么办?”
“到时候我们坐著火车,五天就能到新疆,十天就能打进俄国的中亚地区,直接把俄国人的后路给抄了!帮你们挡住俄国人南下的脚步!你说,这条铁路,是为我们大清修的吗?这分明是为你们英国人修的啊!”
这话一出,卜鲁斯当场就重重点头,没错没错!就是这个理!
这关乎大英的印度安危!
可坎贝尔呢?
他愣了半天,憋出一句:
“这国家的事,关我银行什么事?”
我是来赚钱的!国家的事关我屁事!我要的是利润!
这话可把卜鲁斯给气著了!
他当场就沉下脸,对著坎贝尔沉声说道:
“坎贝尔先生!既然这是为了防俄,为了大英的印度利益,你就把利息降一降!不然的话,我直接行文內阁,让內阁亲自来促成这件事!”
坎贝尔:
“……”
行!你给我等著!
等我回伦敦,我非得把你这事给捅上去!
我就不信管不了你了!
可现在,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人家是公使,真要捅到內阁去,他这银行大班也別想干了。
坎贝尔咬了咬牙,最终还是鬆了口:
“行!既然公使都这么说了,那年息……五厘!不能再低了!”
刘文泽点了点头,心里算了算,差不多了,再榨也榨不出什么了,这洋鬼子也够精的。
他当即说道:
“行!贷款的数目、年限、利息,我们大清都没意见!就只有一点,这贷款,你们用白银贷给我们,我们到时候还贷,也直接还白银!”
坎贝尔算了算,两千万英镑,差不多就是六千四百万两白银,也没什么问题,点了点头就答应了。
就这么著,中英双方当场就签了项目意向合同和贷款合同,丽如银行牵头组银团贷款,怡和洋行负责施工。
三个英国人签完字,脸都快绿了,憋著一肚子气,告辞走了。
把他们送走之后,明瑞才一脸不解的凑了过来,挠了挠头:
“大人,我刚才就想问了,为啥您最后非要用白银贷款啊?用英镑不是一样吗?”
刘文泽端起茶喝了一口,嗤笑一声:
“你不懂,往后啊,金贵银贱,白银只会越来越不值钱。要是我们用英镑贷款,到时候还贷,还得还等额的英镑,那时候白银跌了,我们得拿出多少白银来换英镑?”
“现在改成用白银贷,用白银还,那到时候,我们要还的钱,可就越来越少了!这群洋鬼子,还以为自己占了多大的便宜,殊不知,这才是最大的坑!”
明瑞这才恍然大悟,对著刘文泽竖了个大拇指,一脸佩服:
“大人,您这算计,也太神了!这群洋鬼子,被您卖了还帮著数钱呢!”
正说著,卫兵突然进来稟报:
“大人,法国公使哥士耆派人送了信来,问您什么时候有空,他想约您见一面,说有要事相商。”
刘文泽跟明瑞对视一眼,都露出了瞭然的笑。
“呵,看来这群法国佬,也坐不住了啊。”
“听说英国人谈成了这么大的项目,怕是急著要分一杯羹了吧?”
刘文泽放下茶杯,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既然鱼儿都已经主动咬鉤了,那我们明天,就见见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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