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办公室出来,楚寧把工作证揣进兜里,沿著走廊往外走。
    走廊没装玻璃,只有生锈的铁丝网。
    冷风从外面透进来,打在人身上带走一片暖意。
    楚寧贴著墙根下楼,快到一楼拐角的时候,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廊底下。
    是徐薇。
    她提著帆布包,望著外面的风景发呆,侧脸被风吹得发白。
    “徐老师。”楚寧小跑两步赶上去。
    徐薇转过头,看清了来人。
    是新来那个义工,皮肤很白,瘦得厉害,比她儿子还小几岁,想到这她一时失神,怔怔地看著楚寧。
    楚寧把围脖塞进她手里:“外面风太大,你穿的太少了,下次我来的时候你再还给我就好了。”
    说完拉上卫衣帽子,顶著寒风离开了福利院。
    “哎——”徐薇想叫住她,但人已经跑远了。
    那道瘦长的影子越来越模糊,很快拐了个弯,不见了。
    徐薇拿著那条围脖看了好一会。
    “是个好孩子啊。”
    ......
    一楼院长办公室的门大敞著。
    院长弯著腰,正送楼言出来,嘴上的话没停过,全是感激。
    “楼总,太谢谢您了,图书室、医务室,这些我们盼了好多年,尤其是医务室,孩子们生病再也不用跑老远了......”
    他说著说著,发现楼言没在听。
    对方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门外面,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楼总?”院长小声唤了一句。
    楼言收回目光,语气跟平时一样淡:“后续我助理会跟进,有需要直接找他。”
    “哎,好好好。”院长笑得眼睛都没了。
    迈巴赫停在宿舍楼前,司机小跑著过来开车门,接楼言上车。
    院长站在雨里,目送那辆车开远,长长地舒了口气。
    好几千万的资助,新楼、新设备,孩子们以后不用挤了,还能多收几个孤儿。
    他摸了摸胸口,又念叨了两声感谢。
    楚寧离开福利院转头又进到了便利店,买了一袋果酱麵包和一瓶水。
    出来站在屋檐下,撕开包装,低头咬了一口。
    蓝莓酱的,甜得发腻。
    她不爱吃甜的,但买了就不能浪费,一口一口慢慢地嚼。
    不远处,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路边。
    车门开了,司机迈步小跑著过来,楚寧以为有人要去买东西,往边上让了让,嘴里还含著麵包。
    司机跑到她面前,笑著说:“小姐,我老板请您上车。”
    楚寧咽下麵包,顺著司机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看到了车牌,不过神色没有变化。
    “你老板是?”
    “楼总。”司机小声说。
    楚寧认识的楼总只有一个。
    楼临风那帮人叫他小楼总,能直接叫“楼总”的,只有楼言。
    不过她是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他。
    原书里没提过楼言来福利院的事,但他这种人,想知道什么都能知道,八成是来办事的。
    楚寧没多问,跟著司机走过去。
    车门拉开,她弯腰往里看了一眼,对上楼言的视线。
    “楼先生,好巧。”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水的鞋和裤腿,没上车,“您找我有事?”
    楼言打量了她一眼。
    就传了一件卫衣,脸冻得发白,嘴里还嚼著东西。
    他眉心微微拧了一下:“先上车。”
    “我鞋脏。”
    “没关係。”楼言伸手把暖气调高了两度,“上来。”
    楚寧没再推辞,弯腰坐进去,靠车门坐著,脚踩的地方很快洇出一摊水印。
    司机关上门,回到驾驶座,发动车子:“楼总,回——”
    “先送她。”
    楚寧闻言也没推辞,大大方方报了自己的家庭地址。
    司机导航,车子平稳地开出去。
    “我在福利院看到你了。”楼言先开口。
    楚寧转过头,眼睛被车顶的灯照得亮亮的:“您也在?”
    “谈个合作。”楼言说。
    楚寧点点头,嘴角弯了弯:“我是去报名当义工的,以前在那儿住过一阵。”
    她说得很坦然,没觉得丟人:“我爸妈出事早,亲戚没人愿意收留,福利院收了我。”
    楼言沉默了几秒。
    难怪她这么拼,什么都靠自己。
    她父母要是还在,大概捨不得让她吃这份苦。
    “你头髮卷了。”他换了个话题。
    楚寧抬手摸了摸,笑了:“前两天理髮了,隨我妈,头髮稍微短一点就卷。”
    上车好一会了,她嘴唇还是发青。
    楼言从旁边拿过保温杯,拧开盖子,倒了一杯热薑茶递过去:“没喝过,乾净的。”
    “谢谢。”楚寧接过来抿了一口,又辣又暖。
    她眼睫轻轻颤了颤,“掉水里那次,好像也是这个味道。”
    楼言没接话。
    安静了几秒,他说:“每次看到你,你都在折腾自己。”
    楚寧弯了弯眼睛:“可能运气不太好,但我平时其实不怎么出状况。”
    司机在前面接了一句:“楼总,到楼下了。”
    车已经停了好一会了。
    楼言往窗外看了一眼,天上开始飘起了雪花,不大不小。
    他刚要开口,楚寧先说了:“楼先生,上去喝杯热水吧?”
    司机眼角抽了抽。
    头一回听见有人请楼总喝热水。
    那些排著队请吃饭喝酒的人要是知道,得气死。
    他还在心里嘀咕,后视镜里,楼言已经推开车门了。
    司机赶紧撑伞下去,小跑到后排给楼言遮雨。
    楼言接过伞,另一边楚寧早下车了,几步跑进单元楼洞,在门口等著。
    楼言跟著走了过去,楚寧转身走在前面:“三楼,没电梯。”
    楼道窄,感应灯昏黄,墙上白漆掉了大半。
    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很快到了三楼。
    楚寧掏出钥匙开门,摁亮灯,弯腰换鞋,侧身让开:“进来吧,不用换。”
    楼言把伞靠在门外墙上,往里看了一眼。
    地面擦得发亮,他皮鞋底有泥水,站门口没动。
    “有鞋套吗?”
    楚寧摇头:“不用讲究,直接进。”
    楼言摇了摇头,接著弯腰脱了鞋,光脚踩在瓷砖上。
    楚寧怔了一下,没说什么。
    她把外套脱了掛好,快步进屋打开小太阳,嗡嗡的声音响起来,橘红色的光照亮半间屋子。
    “稍等,我换身衣服。”她从衣柜里抽出一套家居服,进了卫生间。
    很快水声停了,楚寧换好衣服出来,白色毛衣,黑色长裤。
    毛衣太大,空荡荡的,肩胛骨的形状隔著衣服都看得见,两块骨头支棱著,瘦得让人心里发紧。
    她脖子上搭著条干毛巾,头髮半湿,有几缕卷捲地贴在额头上。
    “我去烧水。”她转身进了厨房。
    楼言在沙发上坐下。
    茶几上摊著一本德文书,书页中间夹著一片玫瑰花瓣当书籤,已经看了大半。
    沙发扶手上还摞著好几本教材,全翻过,边角都卷了。
    厨房里传来倒水声、炉灶打火声。
    楚寧端著托盘出来:一杯热水,一盘切好的橙子。
    她把东西放在楼言面前,自己拉过小板凳坐在茶几另一侧。
    “水烫,晾一会。”
    楼言看了一眼那杯水,又看她:“你学生物?”
    楚寧顺著他的视线看到那本德文书,伸手合上塞进抽屉:“下学期才转系。”
    楼言没追问。
    转系要成绩排名,她敢提,说明名次够硬。
    他余光扫过那摞教材,房间里没有电视,没有游戏机,连个多余摆件都没有。
    “平时除了上班就是看书?”他问。
    “偶尔看小说。”楚寧弯腰从茶几下面抽出一本书,封面上是侦探帽的剪影,“学校图书馆免费,什么都有。”
    楼言瞥了一眼,《点与线》。
    他挑了下眉。
    楚寧拿起一个橙子削皮,动作利落,皮薄得透光,从头到尾没断。
    削好了,掰成瓣,摆在小碟子里,推到楼言面前。
    “这橙子甜,尝尝。”
    楼言不爱吃水果。
    但还是拿了一瓣。
    屋子里只有小太阳嗡嗡的声音。
    沙发旁的大花瓶里插著一把干透的腊梅,顏色发黄,但还有点香气,旁边放著一个电子秤,在这间不大的屋子里有点显眼。
    楚寧没吃橙子。
    她坐在小板凳上,两手搭著膝盖,安安静静的。
    楼言想起刚才便利店门口那一幕,她就站在雨棚下,啃著一袋最普通的麵包。
    “你晚饭就吃那个?”他问。
    楚寧愣了下,反应过来,弯了弯眼睛:“您误会了,我没在吃上省钱,最近在增重,每顿至少两碗饭。”
    她站起来:“雪还大,您留下吃顿便饭吧,饭煮上了,炒几个菜很快就好。”
    楼言抬腕看了眼表。
    六点四十。
    窗外天色彻底阴沉下来,雪没有要停的意思。
    “好。”
    楚寧笑了笑,转身进了厨房。
    切菜声,油锅滋啦声,很快响起来。
    水凉了些。
    、楼言端起杯子喝了两口,这时他的一台私人手机响了。
    “老楼,你不在公司?”顾鈺的声音很大。
    “不在。”
    “啊?我现在正往你那去呢,那你现在人在哪,我去找你。”
    “楼先生,您吃辣吗?”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
    楚寧围著一条灰色围裙,上面印著一只橘猫。
    “不吃辣。”
    楚寧点点头,缩回去了。
    “臥槽——”顾鈺在电话那头炸了,“刚刚那声音为什么这么熟悉!?”
    “从实招来,你在哪呢!”
    楼言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说了三个字。
    “朋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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