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班,楚寧提著东西坐上了地铁。
回到小区先拐到小区墙角,把那盒冲了水的糖醋里脊和两块店里剩的坚果搁在路边上。
野猫认得她的脚步声,还没走近就窸窸窣窣地从暗处钻出来了。
她蹲了一会,看那几只长了些肉的小猫埋头吃得呼嚕呼嚕的,才站起来回家。
水果她没捨得餵猫。
葡萄、芭乐、樱桃,还有一盒草莓,摆在一起顏色鲜亮,看著就让人心情好。
楚寧拿手机拍了张照片,搁在茶几上看了两秒,顺手发了个朋友圈。
通讯录里没几个人。
这条朋友圈,她没设分组,反正能看见的,也只有楼言一个。
配文打了五个字:今天有点甜。
发完她就退出来了,顺手给苏可可发了条消息:“睡了吗?”
苏可可回得很快:“没呢,怎么啦?”
楚寧拣了颗樱桃咬了一口,汁水紫红,甜中带酸。
她打字:“没什么,就是跟你说声晚安。”
苏可可正对著镜子试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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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上还堆了好几套,白色长裙、银灰色礼服、香檳色旗袍......
看见楚寧的消息,她愣了一下,隨即胸口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这几天她满脑子都是周六婚礼上能见到楼言的事,都快忘了还有楚寧这么个姐姐。
可楚寧倒是一直惦记著她,连晚安都惦记著说。
苏可可一个电话拨过去:“没打扰你吧?”
“没有。”楚寧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急不慢的,“在吃水果。”
苏可可“哦”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兴奋起来:“你帮我挑挑衣服唄!我周六要穿,你微信多少?我加你。”
“就手机號。”
苏可可飞快加了微信,一个视频甩过去。
楚寧接了,屏幕里她坐在那张小沙发上,背后是干透的腊梅,手里还捏著半颗樱桃。
“你看你看——”苏可可把手机举高,对著镜子三百六十度转了一圈,“这套白色裙子怎么样?我新买的。”
楚寧认真看了两眼,没直接评价,先问了一句:“什么场合穿?”
苏可可含糊了一下:“就......一个朋友的婚礼。”
她没说实话。
她不想让楚寧知道太多她私底下的事,尤其是喜欢楼言这件事,那是她一个人的秘密。
楚寧也没追问,只是笑了笑说:“那我建议你换一套,这套裙摆太大了,容易盖过新娘。”
苏可可张了张嘴,想说那不是普通婚礼,大家都穿著礼服。
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楚寧没去过那种场合,跟她解释也解释不清楚。
她岔开了话题:“你最近忙不忙?”
“还是那样,上班攒生活费。”楚寧说。
苏可可点了点头,目光忽然落在屏幕角落里的几盒水果上。
盒子上印著一行烫金logo,她认得,那家超市里的东西没有一样是便宜的,水果更是贵得出奇。
“那水果是你自己买的?”苏可可隨口问了一句。
“不是。”楚寧咽下樱桃,抽了张纸巾擦手指,“一个朋友送的。”
苏可可挑了挑眉:“你这朋友挺大方啊。”
楚寧没接话。
她確实不知道这些水果多贵。
她只知道楼言买的,应该不便宜,但具体什么档次,她没概念。
苏可可又八卦起来:“男的女的?要是男的,说不定对你有意思,在追你呢。”
楚寧笑了一下,没承认也没否认,反而顺著她的话问了一句:“要是真有这么个人,你觉得我应该答应吗?”
苏可可想了想,很认真地说:“那得看感觉啊,有的人你看一眼就觉得对了,有的人对你再好也就是朋友。你要是觉得有感觉就谈唄,別想太多別的。”
楚寧眼神柔软了几分:“你好像很有经验,是有喜欢的人了?”
苏可可心里一慌,赶紧把目光挪开:“没有没有......哎呀不早了,我先掛了啊,晚安!”
“晚安。”楚寧没追问,只是笑著说了一句,“周末玩得开心。”
苏可可掛了电话,心跳还有点快。
但想到周末就能见到楼言,整颗心又软成了一团。
她对著镜子又转了一圈,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楚寧放下手机,洗了手,坐到书桌前,拿起笔,先在草稿纸上写了三个字:苏可可。
她的字是楷书,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苏可可的字她见过,偏圆,带点艺术感,鬆散又甜软,跟她这个人一样。
楚寧练了几遍,试著把笔锋收起来,把字写软、写圆。
练了差不多小半页纸,才翻开了那本新买的笔记本,开始一笔一划地写。
日期是今天。
內容根本不用她编,原书里苏可可的日记她看过无数遍,每一篇都记得清清楚楚。
【周六终於要到了,我挑了好久好久,才定下来要穿什么,他会喜欢吗?】
【婚礼上人一定很多,肯定有很多女的男的,都是冲他去的,我真不想別人多看他一眼。】
【我已经成年了,好想跟他告白。】
【他不会拒绝我吧?】
【肯定不会!】
【就明天!】
写完这篇,她又往前翻了几页,补了几篇之前的。
日期错开,內容挨著个地写苏可可对楼言的暗恋、偷看、小心翼翼和忍不住的衝动。
字跡从生涩渐渐变得自然,写到后来,连她自己都快分不清这是模仿还是真的了。
她写得很快,不到半小时就填了小半本。
合上笔记本的时候,窗外的雪已经下大了。
楚寧看了眼时间,十一点。
她揉了揉发酸的颈椎,拿了换洗衣服去洗澡。
出来的时候头髮吹到半干,又去厨房看了一眼墙角那个红桶。
掀开盖子,酒糟的味道更浓了,玉米面和黄豆粉发酵后的香气混在一起,顏色也从浅黄变成了深褐。
快了。
再泡两天就能用了。
她蹲在桶边看了一会,浅褐色的眼瞳里映著厨房那盏昏黄的灯,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其中又隱隱暗流涌动。
准备这么久,该收网了。
第二天,楚寧照常去咖啡店上班。
中午的时候给楼言送了一趟咖啡,还是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
她现在已经不用“您”了,直接放在桌上说一句“你的咖啡”,转身就走。
楼言有时候会叫住她,问一句“吃了吗”。
有时候没问。
今天就没问。
下午下班前,楚寧跟店长调了班,周六休息,周日补上。
男店员在旁边听见了,酸溜溜地来了一句:“周六去约会啊?”
楚寧没理他。
从咖啡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又开始下雪了,鹅毛似的往下砸。
楚寧撑开伞,经过楼氏大厦的时候,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顶楼。
灯亮著。
她收回目光,走进了雪里。
地铁坐了九站,出来的时候雪小了些。
楚寧找了路边一家普普通通的西餐厅,推门进去,暖气扑面而来。
她坐下来,掏出手机,先给楼临风发了条消息。
“我想好了,今晚见一面,说清楚。”
楼临风的电话几乎是在消息发出去的下一秒就打过来的。
楚寧接通,那边传来他低沉的声音,带著点说不清的得意:“怕了?”
他以为楚寧是被退学的事拿捏住了。
楚寧语气很平:“嗯,怕了。”
楼临风又问她在哪,楚寧报了餐厅名字。
掛了电话,她把菜单翻了两遍,最后点了一份黑椒牛排,七分熟。
四十分钟后,楼临风到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大衣上沾了一层雪,头髮也是湿的。
他坐下,没脱外套,先盯著楚寧看了一会。
这人比之前胖了一点,脸上有了点肉,皮肤也不像以前那样苍白髮灰,而是带了点薄薄的血色。
整个人看上去也不再那么紧绷了,但那股冷清劲还在。
楼临风心里动了一下。
他想伸手捏一把她的脸,看看是不是真的长了肉。
但他克制住了自己。
“说吧。”他靠在椅背上,点了根烟,“你想怎么个清楚法?”
楚寧没接他的话,先把菜单推了过去:“先点东西,我请你。”
楼临风低头看了一眼菜单上的价格,嘴角勾了一下。
最贵的也就六十八,沙拉二十出头,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吃过最便宜的餐厅。
“看来你是真在乎那张毕业证。”他吐了口烟,语气里带著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都捨得请我这个垃圾吃饭了。”
楚寧抬眼看了一下他,没接话。
楼临风弹了弹菸灰:“我说错了?在你眼里,我不就是个有几个臭钱的垃圾?”
“以前是。”楚寧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现在我觉得你挺可怜的。”
楼临风脸色微变:“你说什么?”
“不敢跟喜欢的人告白。”楚寧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只敢找个长得像的替身,这不是可怜是什么?”
楼临风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他盯著楚寧看了好几秒,忽然古怪地笑了一下:“不然呢,你以为你凭什么入我的眼?要不是你这张脸——”
“我跟她没那么像。”楚寧打断了他,语气依然是那不咸不淡的调子,“点好了吗?”
楼临风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的。
他狠狠吸了口烟,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一把扯过菜单,也没细看,丟了一句:“跟她一样。”
服务员很快端上来两份牛排。
楚寧拿起刀叉,低头切牛排,动作不快不慢,像平时吃饭一样认真:“不用瞪著我,吃完再说,我饿了。”
楼临风盯著她看了几秒,忽然觉得好笑。
这人胆子是真的大,根本不怕他。
或者说,从一开始就没怕过。
他认识的那么多人里,敢这么跟他说话的,也就楚寧一个了。
他拿起刀叉,也低头吃了起来。
五十一份的牛排,肉质老,酱汁咸,跟他平时吃的根本不是一回事,但他居然吃完了。
楚寧吃得比他快,盘子乾乾净净,连配菜的西蓝花都没剩。
她去前台结了帐,出来的时候楼临风正站在门口抽菸,隔著玻璃门看她。
她缩了缩脖子,抬头看了一眼黑沉沉的天,没往楼临风那边看,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能送我回去吗?”
楼临风把菸头丟进雪地里,踩灭了。
“可以。”
车里很安静,暖气开得足,车窗上很快就起了雾。
楼临风单手握著方向盘,余光一直在楚寧身上。
“现在可以说了。”他开口。
“我的答案还是那个。”楚寧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不签,我也不当谁的替身。”
车子猛地顿了一下。
楼临风攥紧方向盘,骨节发白,语气压著火:“你他妈耍我?”
楚寧转过头看著他。
车里的光线暗,她的眼睛却很亮,亮得没有温度。
“不当替身,是我的底线。”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颗一颗钉在楼临风心上。
楼临风胸口震了一下。
不是討厌。
她说的是不想当替身。
他喉结滚了滚,声音低了几分:“我没把你当替身。”
至少现在不是了。
楚寧跟苏可可,他已经分得很清了。
楚寧没有接话,转回去继续看窗外。
楼临风也没再说话。
他一直把车开到单元楼门口,熄了火,没说要上去。
“下次请我吃饭,”他开口,语气平和了很多,甚至带了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討好,“找个贵点的地方,我来付。”
楚寧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关门的动作乾脆利落,一个字都没回。
楼临风坐在车里,看著那扇单元门的感应灯一层一层亮上去,看到三楼那个小房间的灯也亮了,他才收回目光,发动车子往外开。
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副驾驶座上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一本笔记本,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座位上滑下来的。
楼临风单手翻了开来。
第一页写的日期是昨天。
他以为是楚寧的日记,嘴角刚翘起来,往下扫了两行,笑容就僵住了。
字跡有些眼熟,但他记不清在哪看过了。
他一页一页地翻,车速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照在纸面上,那些字歪歪扭扭的,但每行都写著同一个名字——
楼言。
雪夜的路面上,突然响起一声刺耳的急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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