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楼临风不愿意承认,但他心里清楚,这么多年他其实是念著那个人的。
    可话一出口,全变了味。
    “我说什么?我说你跟楚寧那点破事!”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带著一股发泄式的狼狈,“你也真有本事,一把年纪还能找到这么年轻的小白脸,还特么是个女的,你教教我唄,怎么——”
    一巴掌扇过来,把他后半句话打碎了。
    徐薇的手在发抖,整条胳膊都在抖。
    她不用再问什么了,眼前这个混帐东西,一定是他在纠缠人家楚寧。
    她的嘴唇哆嗦著,嗓子里像卡了什么东西,挤出来的声音又尖又哑:“走,你现在就给我走!”
    楼临风接连挨了两巴掌,火气也上来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你没管过我一天,凭什么打我!”
    徐薇的脸色一下白了,白得像纸。
    她咬著嘴唇,咬得发白了才鬆开:“我是没管过你,但你不能侮辱小楚,他是好孩子,你有气冲我来!”
    楼临风瞪著她,胸口剧烈起伏著。
    过了几秒,他別开脸,声音低下去:“楚寧在哪?”
    徐薇闭著嘴不说话。
    楼临风掏出手机拨楚寧的號,听筒里传来的机械女声让他脸色更难看了,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他又拨了一遍。
    还是通话中。
    楚寧在他號码上掛了电话,然后拖进了黑名单。
    楼梯间里,楚寧从门缝里看到楼临风走出徐薇家门,进了电梯,她才转身往下走。
    出了公寓大门,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雪,细碎的雪粒在路灯的光里斜斜地往下落。
    她走了一小段,感冒还没好,身体虚得很,刚才又被楼临风掐著脖子憋了好一阵,现在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她蹲下来,捂著胸口乾呕了几下,胃里什么都没有,连酸水都吐不出来。
    她蹲了好一会儿,抓著垃圾桶的边缘慢慢站起来,手在发抖。
    事情有些偏差,但楼临风发疯在她的计划之內。
    楚寧往前走,走得很慢。
    到了一个路口,十字交叉处有一家亮著灯的便利店,很显眼。
    她走过斑马线,但没有进去。
    她靠在路灯杆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先把楼临风的號码拉进黑名单,然后把通讯录里除了楼言以外的所有联繫人都拖了进去。
    清空了通话记录和简讯。
    然后她拨了120。
    “你好,我现在在灵桥路十字路口,旁边有一家便利店,我不太舒服,请派人来。”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楚寧仰起头,看著雪花从橘色的灯光里一片一片落下来。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蓝红色的灯光一闪一闪地照在她脸上。
    有人把她抬上担架,她终於闭上眼睛。
    ......
    临近年关,楼言的饭局比平时多了不少。
    今晚是一个商会晚宴,酒店老板亲自过来送菜,把一份佛跳墙放到了楼言面前。
    周围的人都在找话题跟他搭话,他偶尔点一下头,筷子没怎么动。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一个陌生的座机號。
    这是他私人號码,能打进来的都是有关於他的事。
    楼言起身,拉开椅子,走到外面的露台接听。
    “您好,请问是楼先生吗,这里是市第二人民医院。”
    “什么事?”
    “我们这里有一位病人目前处於昏迷状態,他的手机里只有您的联繫方式,请问您现在方便过来一趟吗?”
    四十五分钟后,楼言到了医院。
    隔著病房门上的小玻璃窗,他看见楚寧躺在靠窗的病床上,还没有醒,被子盖到胸口,脸偏著,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下頜。
    他推开病房门,值班的年轻医生跟在他身后,手里拿著病歷夹。
    楼言转过身,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什么情况?”
    年轻医生被他看得有点紧张,说话磕绊了一下,又很快找回节奏:“患者是血管迷走性晕厥,可能是受到了某种刺激,导致神经系统过度反应,出现暂时性的心率和血压下降,脑供血不足。”
    “她本身感冒还没好,身体比较虚弱,所以才会诱发,不过问题不大,好好休息几天就能恢復,后背还有一块撞击造成的淤青,但是没有伤到骨头。”
    楼言点了点头,又问:“缴费处在哪?”
    旁边的小护士赶紧说:“我带您去。”
    到了缴费窗口,里面的收费员看了一眼楼言的穿著,態度立刻热络了几分:“豪华单间还有,两千一晚,要换吗?”
    楼言说:“不用,普通病房就行。”
    收费员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了一阵,把收据从窗口递出来,没再说话。
    楼言接过收据,转身要走,发现小护士还跟在后面,停下来看了她一眼。
    小护士愣了一下,抱著病歷夹慌忙摇头:“没事没事,您忙。”
    然后快步走开了。
    病房在三楼,六人间,床位费一天一百。
    楼言推门进去的时候,其他五张床的病人和陪护家属都在各忙各的,有人在大声讲电话,有人在看视频,外放的声音很大。
    楚寧的病床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
    楼言走过去的时候,病房里的声音一点一点矮了下去。
    讲电话的压低了声音,看视频的悄悄把屏幕关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著那道高大的身影,直到他在那张靠窗的病床旁边停下来。
    然后他拉上了床帘。灰蓝色的帘子哗地一下合拢,把所有的视线都挡在了外面。
    隔帘里面的空间很小,白炽灯的光被遮去大半,只剩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
    楼言低头看著楚寧,她上次住院的时候也是这样,瘦,白,脆弱得像一张纸。
    脖子上多了一圈新的淤痕,青紫色的,拇指印一样嵌在皮肤上,新旧交叠。
    连睡著的时候,她的眉头也是蹙著的,眉心拧出两道浅浅的竖纹。
    楼言弯下腰,伸出手,指腹快要触到她眉心的时候停住了。
    他曲著手指,悬在那里,过了好几秒,把手收了回来。
    楚寧睡得很不安稳。
    她做了一连串的梦,梦里的画面像老旧的胶片,黑白的,一帧一帧地跳,跳得很快,快到她看不清。
    然后,画面忽然有了顏色,是一棵开满红花的石榴树,树下有蒲扇摇出的风,有一只手轻轻拍著她的背,有一个声音在哼一首很慢很慢的曲调。
    她抱住了那只手,怎么都不肯鬆开。
    然后画面碎了。
    石榴花变成了火焰,从树梢往下掉,房子也跟著烧起来了,整片天空都是红的。
    她站在原地,只会哭。那只手把她搂进怀里,那个声音说:“不怕,妈妈在。”
    她拼命想抱住那个人,可是她的身体越来越冷,怎么都暖不过来。
    她喊了一声“妈妈”,喊得撕心裂肺,从梦里直接喊了出来。
    睫毛动了动,楚寧睁开了眼睛。
    入眼是一片浑浊的白色,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有两根在闪,一明一暗的。
    鼾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此起彼伏。
    意识慢慢回笼,她偏了一下头,看见一个人坐在床边的摺叠椅上,长腿有些委屈地蜷著,大衣没脱,领口微敞,正看著她。
    是楼言。
    楚寧盯著他看了好几秒,像是在確认这不是梦里的又一个画面。
    楼言先开了口:“饿不饿?”
    楚寧张嘴想说话,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只挤出一个沙哑的“不”。
    她用胳膊撑著床铺慢慢坐起来,背后靠到枕头的时候,脊柱传来一阵酸胀,她眉心轻轻动了一下。
    楼言站起来,弯腰把枕头给她垫高了一些,然后从小柜子上拿起一个保温杯,倒了半杯热水递过去。
    楚寧接过来,抿了一口。
    不烫,温温的,从喉咙一路滑下去。
    她仰头喝完了。
    楼言伸手接过杯子:“还要吗?”
    楚寧摇了摇头。
    她抬眼看著楼言,目光还有些涣散,像秋天早晨还没散尽的薄雾:“楼先生,你怎么在这?”
    楼言把杯盖旋迴去,语气平静:“你晕倒了,医院通知的我。”
    楚寧浅浅笑了一下,苍白脸上添了一点活气:“又麻烦你了。”
    她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多。
    屏幕上没有未接来电,黑名单里安安静静。
    她把手机放下,偏头看楼言:“我没事了,你回去休息吧。”
    楼言没动,看了她一眼:“跟上次一样,马上出院?”
    上次住进那家私立医院,他前脚走,她后脚就办了出院。
    楚寧摇了摇头:“不出了,没地方去。”
    楼临风打不通她的电话,一定会去出租屋堵她。
    她现在很不舒服,不想回去折腾。
    这间普通病房一晚上才一百块,跟住旅馆也差不多。
    楼言的目光沉了沉:“债主上门了?”
    楚寧顿了一秒,嘴角动了一下,点了点头:“算是吧......”
    病房里又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鼾声,有人翻了个身,床板嘎吱一声。
    楼言看了一眼四周,又转回来,拿起叠好放在床尾的外套,递给她。
    “走吧。”
    楚寧接过外套,没穿:“去哪?”
    “我家。”楼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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