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言走进客厅的时候,透过落地玻璃门看见楚寧蹲在梁菲的轮椅旁边。
两人聊得正欢,过了好一会才察觉到身后有人。
也不知道楼言是什么时候来的,男人穿得很隨意,家居服外面披了一件乳白色的针织开衫,头髮没有打理,几缕碎发落在额前,和平时西装革履的样子很不一样。
“早上好。”楚寧先开了口。
“早上好。”楼言没有上前,就站在玻璃门后面,“早餐好了。”
楚寧站起来,双手自然地落到轮椅把手上:“我推您进去。”
梁菲没有拒绝,眉眼弯弯的:“好。”
楼言先转身,把玻璃门往两边推开了些。
早餐很丰富,但口味清淡。
梁菲胃口小,一碗粥喝了半碗就搁了筷子。
等楼言和楚寧也相继放下碗筷,她才笑著说:“吃完饭阿言要去公司处理事情,小楚你跟他一道回吧。”
她听到了楚寧早上那通电话,知道她初二有约。
楚寧抬起眼睛,眸光清浅:“我可以待到下午。”
梁菲拢了拢肩上的披肩,笑著摇头:“我精神不好,消消食就得回房歇著了。”
她看了一眼楼言,自己转了轮椅,“不用推我,你们走也別叫我,我要去补补觉。”
轮椅碾过地板,安静无声。
梁菲的臥室离饭厅不远,她很快进了屋,门轻轻关上了。
楼言站起来:“我去换衣服,等我十分钟。”
楼言的十分钟分毫不差。
换好衣服下楼,到两个人出门,正好十分钟整。
楚寧习惯性地往后排走,楼言已经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楚寧没说什么,弯腰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车子开出別墅,山路平缓。
楚寧忽然问了一句:“楼先生,你回过两次老家对吗?”
楼言开得不快,眼睛看著前方:“嗯。”
“你老家是哪里?”楚寧的语气很礼貌,“我好像跟你是同乡。”
楼言看了她一眼:“你不记得了?”
楚寧回答得很坦然:“太小了,没什么印象,只记得我妈爱煮薄荷绿豆汤,就和昨天喝的那碗一样。”
她轻轻笑了一下,“要是能回一趟老家,说不定......”
她没有说下去。
“鱼米镇。”楼言说,“我姥姥那个地方叫鱼米镇。”
“谢谢。”楚寧掏出手机,在搜索栏里打了三个字。
鱼米镇,南方一个临海的小城。
地图上看,春天有桃花李花,夏天能出海捕鱼。
离京城一千多公里,到最近的机场要飞一个半小时,没有高铁,坐普速火车要十几个小时。
她看了几秒,收起手机,转头望向窗外。
楼言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女孩难得走神,目光落在车窗外掠过的枯枝和远山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上了高速,又下了高速,他才开口叫她:“你去哪里?”
楚寧回过神,转过头微微笑了一下:“方便的话送我回家就行,不方便就找个地铁口放我下来。”
楼言把她送到了单元楼下。
大年初一,小区里安安静静的,地上还有没化乾净的残雪。
楚寧下车,弯著腰朝车里的楼言挥了挥手:“再见,楼先生。”
楼言望著她。
楚寧也望著他。
几秒后,楚寧先转身,走进了单元楼。
楼言在原地又停了几秒,看著那道背影完全消失在门洞里,才升上车窗,驾车离开。
楚寧进屋,屋子里和她昨晚离开时一模一样。
她掛好外套,换了鞋,没有停留,提著角落里的水桶背上钓鱼包,转身又出了门。
初一的车流不大,楼言很顺畅地到了楼氏总部。
大厦放假了,门口只有两个保安在值班。
看见老板大年初一还来上班,保安已经见怪不怪了,只是瞥见他手里提著一个纸袋,多看了两眼。
进了办公室,楼言径直走到办公桌前。
需要处理的文件都发到了邮箱里,他把纸袋放在桌角,开机登录。
处理完所有邮件,外面天已经黑透了。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闭著眼,指腹轻轻按著太阳穴。
忽然,手停了。
他睁开眼,偏头看向桌角那个纸袋。
沉默片刻,伸手拿过来,取出那盆黑王子,放在了电脑旁边。
......
青鱼潭。
虽然是大年初一,但是来钓鱼的人比楚寧预想的多,好位置早就被人占了。
她找了个角落,蹲下来,把整瓶自製的酒糟饵料倒进了水里。
没有下竿,支起小凳子,就那样安静地坐著,看著水面。
直到天彻底黑了,水面上浮起一片被饵料醉晕的鱼,沉沉浮浮的。
旁边一个大叔看得眼睛都直了,凑过来问:“你这饵料哪买的?太厉害了。”
这小姑娘真神了啊!
他第一次见能这样钓鱼!
楚寧笑了笑,“这是我自己做的。”
说完从包里拿出一瓶没开封的递给他,大叔千恩万谢地接了过去。
楚寧没要自己钓上来的鱼,收拾好东西就走了。
大叔在身后热情地喊:“下次一起钓啊!”
楚寧没有回头,走进了夜色里。
......
第二天早上七点,楚寧准时拨了苏可可的电话。
嘟——嘟——嘟——
她不急,耐心等著。
终於接通了,那头传来苏可可沙哑又无语的声音:“姐,你怎么老这么早打电话......我还在睡觉呢......”
公交车来了,楚寧讲著电话投了两枚硬幣,清脆的两声:“我上车了,一会到你那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苏可可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似乎翻了个身,呼吸渐渐均匀,她又睡著了,但电话没有掛。
楚寧到苏家別墅的时候,苏可可还在睡觉。
苏母开的门,看见楚寧,眼睛一下子亮了,上前轻轻抱了她一下:“小楚你可算来了。”
然后看见楚寧手里提著的袋子,她轻轻嘆了口气,“你一个学生,没什么收入,每次来都带东西,太见外了。”
楚寧把袋子打开,嘴角弯了弯:“是几棵花苗,路边买的,不值什么钱。”
苏母看见那些翠绿的花苗,马上就笑了,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惊喜地说:“是铃兰?我惦记好久了呢。”
她拉著楚寧进屋,“你吃早饭没有?我去给你下碗饺子,昨晚刚包的,什么馅都有,吃完我们去后院把苗种上。”
楚寧没有拒绝:“有素馅的吗?”
“有!”苏母小心地把花苗放到玄关旁边的鞋柜上,回头吩咐苏柏,“老大你招呼小楚,我去下饺子。”
苏柏站在后面,这是他第一次见楚寧。
女孩气质乾净,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接得得体。
苏柏对她很有好感,微笑著递过准备的礼物:“初次见面,我是可可的大哥,出差带回来的小礼物,算是见面礼。”
是一支钢笔,深蓝色的笔身,分量不轻不重。
价格不会太贵,但也绝不寒酸。
苏柏听母亲提过,楚寧在京大读书,送钢笔正合適。
他笑容更大了些:“京大一直是我的梦想学校,可惜当年差了十几分。”
楚寧接过钢笔:“谢谢......我来得急,没来得及准备见面礼,下次——”
“下次也別买。”苏柏笑著摆手,“我这人送礼还行,但最怕收礼。”
他招呼楚寧进屋,“跟我多下几盘棋才是正事,你跟我爸下过,他的棋艺我就不多说了,我在家跟他从来没完整下完过一盘。”
两个人说著话进了客厅。
苏母端著热气腾腾的饺子出来的时候,苏柏对著棋盘已经陷入了沉思。
苏母笑著摇摇头,把碗放到楚寧面前:“小楚你先吃,等你大哥下棋,一小时都打不住。”
事实上也確实如此。
楚寧吃完饺子,苏柏还没落下一颗子。
苏父此时也加入了战局,凑在旁边指挥。
苏柏嫌弃地瞥他一眼:“爸,观棋不语真君子。”
苏父理直气壮:“上阵父子兵,我跟小楚下不过,咱俩联手才有可能嘛。”
他转头看楚寧,“你说是吧小楚?”
苏柏一脸嫌弃,喊苏母:“妈,你快把我爸带走。”
苏母换了一身宽鬆的衣服,根本不搭理他,笑著喊楚寧:“別理那两个,小楚你跟我去种花,你这盘棋啊,信我,他们到中午都解不开。”
苏铭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楼,睡眼惺忪地从楼梯上走下来,瞥见客厅里的楚寧,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怎么来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松垮的领口,脸上不自然地动了一下,转身回屋换衣服去了。
苏父无比赞同苏母的话:“去吧小楚,你这局下得高,我要好好研究研究。”
苏柏早就入了迷,头都没抬。
楚寧便跟著苏母去了后院。
苏母格外高兴。
楚寧种花仔细,每一棵苗的间距都拿捏得正好,填土的时候轻轻压实,一边做一边讲。
苏母脸上的笑就没收住过。
笑声透过玻璃窗传进屋里,苏可可揉著乱蓬蓬的头髮从楼梯上下来。
看见苏父和苏柏一大清早就围著棋盘研究,她奇怪地问:“爸,妈呢?”
苏父隨口答道:“你姐来了,两个人在后院种花呢。”
苏可可愣了一下,瞳孔倏地瞪大了,楚寧来了?
她快步往外跑。
楚寧刚喝完水,余光瞥见远处那道身影,没有抬头。
她把水瓶放下,蹲下去继续移植下一棵花苗,语气閒閒的,像是隨口提起:“谢谢您当初领养了可可,让她开开心心地长大。”
“说起这个,也是误打误撞。”苏母用小铲子压著花苗周围的土,慢慢地说,“我当年其实就是想领养一个女孩,生了老大以后,怀老二就想赌一个女孩,没想到又生了儿子,我是真不敢再生了,太伤身体。”
“过了几年身体好些了,跟你苏叔商量,去福利院领养一个女孩。”
她说著说著,忽然扭头看向楚寧,笑容满面:“结果到了福利院,我第一眼看见的是你。”
“你不知道,你小时候长得多討人喜欢,白白净净的,安安静静站在那,我一看就喜欢得不行,当场决定领养你。”
她至今想起来还是嘆惜:“可惜跟院长的手续都快办完了,一转眼找不著你了,我在福利院找了好几圈,嗓子都喊哑了。”
她的声音慢下来,“我那时想,大概是这孩子不喜欢我,不愿意跟我回家吧,我难受得不行,准备走了,结果出门的时候,看见可可一个人坐在台阶上,仰著脸看我。”
“你们两姐妹小时候,比现在像多了。”
花园拐角处,苏可可浑身血液都凉了。
她站在原地,耳朵里嗡嗡地响。
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却拼不成完整的意思。
妈妈的意思是......
她是小偷?偷了本该属於楚寧的东西?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
腿像灌了铅,迈不动。
手在发抖,攥著衣角,指节发白。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然后猛地转身,踉蹌著跑进了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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