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消失十八天,八百骑兵生死未卜,他终於回来了!
但陆长生听出了那些话底下的东西。
杀马取血。
八百骑深入敌境上千里,靠杀自己的马续命。
这不是稳扎稳打的仗。这是拿命换命的打法。
“你想好了?”
“想好了。”
“这一趟出去,最少折损多少人你心里有数吗?”
霍去病沉默了两息。
“三成。”
“三成就是两百四十人。”
“我知道。”
“每个人都有名字。”
霍去病低下头,看著地图上那条弧线。
他的手指轻轻从焉支山划到戈壁边缘,又从戈壁划回陇西。一千多里路。两百四十条命。
“掌柜的,我不是不知道那些人会死。”
“但我算过了。如果打掉浑邪王的老巢,河西走廊就断了。匈奴人跟西域的联繫就断了。没有西域的铁、粮和马,匈奴人三年之內会往漠北缩。”
“拿两百多条命,换三年安稳。”
他抬起头,看著陆长生。
“值不值,我不知道。但不打,匈奴人每年秋天南下劫掠,死的边民比这个数多十倍。”
陆长生看著他的眼睛。
十七岁。
已经学会算这种帐了。
陆长生没有说值不值。他从柜檯底下摸出一卷旧帛,铺在地图旁边。
帛上画著一幅简略的山势图,標註了几个位置,字跡不是汉隶,是一种怪异的笔法。
“焉支山北麓到浑邪王庭,有一段峡谷。峡谷口窄,但里面宽。匈奴人在谷口设了两个哨卡,每个哨卡十人。”
霍去病凑过来。
“你怎么知道哨卡的位置?”
“卓王孙的商队去年走过那条路,替我画的。”
霍去病盯著那两个標记点,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两个哨卡,每个十人。我派二十骑摸上去,用刀不用箭,无声干掉,然后八百骑穿过峡谷直扑王庭。”
“浑邪王做梦都想不到会有人从南边翻山过来。”
陆长生把帛捲起来,递给霍去病。
“拿著。到了焉支山对一下实际地形,卓王孙的人画得不一定准。”
霍去病把帛塞进怀里,拍了拍。
他从柜檯上摸起茶碗,倒了碗凉茶,仰头灌了下去。
“掌柜的。”
“嗯。”
“这次回来,我请你喝酒。”
“你请我喝酒?你兜里有钱吗?”
霍去病拍了拍腰间空荡荡的钱袋,嘿嘿一笑。
“没有。但打完仗就有了。匈奴人的金子多得很。”
“別惦记匈奴人的金子。你把命带回来就行。”
霍去病愣了一下。
他看著陆长生擦柜檯的背影,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话来。
这个掌柜的从来不说好听的,不说鼓励的,不说祝福的。教他打仗的时候,说的全是乾巴巴的路线、水源、地形。
但刚才那句话不一样。
把命带回来。
霍去病把茶碗搁在柜檯上,转身走出门。
他牵起马韁翻身上马,夹了一下马腹。
马蹄声在巷子里踢踢踏踏地远了。
陆长生站在柜檯后面,听著马蹄声消失在街面的喧嚷里。
他伸手从底下抽出帐册,翻到霍去病那页。
狼崽。焉支山。干河道。他记住了。
他拿起笔,在下面添了一行。
八百骑。河西。秋。
停了一下。
又在最底下写了两个小字。
活著。
搁笔,合上。
他走到窗台前,那匹柏木马已经刻完了。马头昂著,四蹄腾空,鬃毛往后飞扬。紧挨著那条船头朝西的小木船。
陆长生从柜檯后面拿出一小块没用完的柏木边角料,在手里翻了两圈。
他坐下来,拿起刻刀。
这次他要刻的不是马。
是一把刀。
隔壁老王关铺子的声音传过来,紧接著脑袋从墙头冒出来。
“东方掌柜,刚才那个小子又来了?骑著马走的,排场不小啊。”
“嗯。”
“他这回来坐了多久?”
“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就走了?上次不是待了一下午吗?”
陆长生把木刀的刀身轮廓剔了出来,吹掉碎屑。
“他忙。”
“忙什么?”
“忙著长大。”
老王没听懂,嘟囔了一句“你们这些读书人说话就是怪”,缩回墙那头去了。
陆长生把那柄小木刀刻好,搁在窗台上,紧挨著木马和木船。
三样东西。
船头朝西。马头朝西。刀尖朝西。
全指著河西走廊的方向。
……
秋风起的时候,八百骑从陇西开拔。
消息没有传开。刘彻下了封口令,从上林苑到陇西驛道,所有军报走的是单线密递,经手人不超过五个。
长安城里该卖包子的卖包子,该嗑瓜子的嗑瓜子,没人知道一支不到千人的骑兵正往河西走廊扎进去。
陆长生知道。
他在酒肆后院搭了一面矮架子,上面晾著切好的羊肉条,秋天风乾正合適。他一边翻肉条一边算日子。
从陇西到金城,三天。从金城翻乌鞘岭,两天。沿走廊往西北插到焉支山脚下,四天。加上在山里摸哨卡、调整队形,最快也要十天才能摸到浑邪王庭跟前。
今天是第六天。
他把肉条翻完,回前厅给自己倒了碗凉茶。窗台上那三样东西安安静静地搁著。木船、木马、木刀,全指著西边。
老王从墙头冒出半个脑袋。
“东方掌柜,你今天怎么不开门做生意?”
“懒。”
“懒也得吃饭啊。我这刚出笼一屉肉包子,给你扔两个过去?”
“扔。”
两个热包子从墙头飞过来,陆长生伸手接住,咬了一口。
馅咸了。
他嚼著包子坐在柜檯后面,把帐册翻到霍去病那一页。
八百骑。河西。秋。
活著。
他盯著最后那两个字看了一阵,合上了。
……
第十一天。
韩嫣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脸色紧绷。
“先生,霍去病的消息断了。”
陆长生正蹲在地上擦一只酒罈子。
“断了几天?”
“三天。最后一封军报是从金城发出来的,说八百骑已过乌鞘岭,沿走廊西进。之后就没有了。”
“三天没消息很正常。他进了匈奴人的地界,不可能还往回送信。”
“陛下坐不住了。他让我来问先生,要不要派一支接应的兵从酒泉出发?”
陆长生把酒罈擦乾净,搬到架子上码好。
“接应什么?他连霍去病在哪都不知道,往哪接应?派一千人进去,在戈壁里转三天找不著人,反倒打草惊蛇。”
“那就乾等?”
“乾等。”
“告诉刘彻一句话。他选这个人出去,就別往回拽韁绳。狼进了猎场,你在后面喊它回来,它不会回来,还会分心。”
韩嫣咬了咬牙,抱拳出门了。
陆长生站在柜檯后面,把那碗喝了一半的凉茶倒掉,换了壶热的。
他心里也在算。
焉支山南坡那条旧道,驼队说能走马,但驼队走的是骆驼,马比骆驼窄,蹄子也比骆驼硬。旧道如果经年失修,碎石鬆动,八百匹马挤在一条线上过山,中间只要有一匹马失蹄,后面全得堵住。
还有那两个哨卡。卓王孙的人画的图是去年的,匈奴人一年之內换没换过哨卡位置,加没加过人手,谁都说不准。
算了。算不出来的东西就別算了。
那小子要是连这点变数都应付不了,就不配拿那把刀。
……
第十五天。
第十六天。
第十七天。
长安城里下了一场秋雨,冷颼颼的。陆长生把前厅的炭盆生起来,一个人坐在柜檯后面,手里转著那块刻刀用剩的柏木边角料。
老王这几天没来墙头閒聊。他表侄从宫里传出话来,说皇帝这几天不吃饭,整夜整夜地在宣室殿来回走,把地砖都踩出印子了。
陆长生没去宫里。也没让韩嫣来。
等著就行了。
第十八天的黄昏,陆长生正在后院收羊肉乾。巷子里传来马蹄声。
陆长生把手里那串肉乾掛回架子上,走到前厅。
门被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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