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汞碎末从指缝里漏出来,灰白色的粉末纷纷扬扬洒在地上。
內侍的脸刷白了。
“大……大司马!这是陛下御赐的……”
霍去病抬起头。
“回去告诉李少君。”
“他要是再敢拿这种东西往我面前送,我亲手剁了他餵狗。”
內侍的腿软了,朱漆匣子掉在地上。
“还有。”
“告诉陛下。大汉不靠吃丹药打天下。这东西骗骗老百姓就算了,给大司马吃,他还打不打匈奴了?”
“滚。”
內侍连匣子都没捡,转身就跑。四个禁军侍卫互相看了一眼,也跟著退了出去。
陆长生靠在门框上,一直没出声。
霍去病的手还保持著攥拳的姿势。
然后他的身体晃了一下。
那一股从丹田强行压上来的真气,像一堵溃了口的堤坝。真气衝过了经络里原本被勉强压制住的浊毒封锁线。
浊气趁势而上。
陆长生看见霍去病的脸色在一瞬间从苍白变成了青灰色。
霍去病的眼神涣散了。
他的身体从长凳上往前倾。陆长生跨了一步过去,没接住。
霍去病直挺挺地栽倒在地上。
陆长生蹲下来,翻过他的身体。
霍去病的嘴角溢出一线黑血,顺著脸颊淌在发里。眼睛闭著,呼吸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
陆长生三指搭上去。
尺脉断了。
他把手指压得更深。
还有。极细的一缕脉搏,像蛛丝一样勉强掛著。
陆长生单手托住霍去病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按在他胸口正中的膻中穴上,灌入一股真气。
真气进去之后像石子扔进了泥潭。
浊气太厚了,真气推不动。
陆长生加重了力道。
第二股真气灌入。
霍去病的身体抽搐了一下。嘴角的黑血多了一些,顺著下巴滴在陆长生的袖口上。
第三股真气。
这次打通了一条缝。陆长生的真气顺著那条缝钻进去,在心脉附近开出了一小块空地,暂时把涌上来的浊气压了回去。
霍去病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一点。
陆长生把他抱到柜檯后面的躺椅上放平。脱掉他的外袍,掀开里衣。
后背上那片暗青色的皮肤,已经从半个巴掌扩到了整个背脊。
从肩胛骨到腰眼,一整片。
顏色不再是暗青。
是黑的。
陆长生站在那里看了三息。
然后转身走进后院,把银针匣子拿出来。
打开匣子。
他拿起第一根针,对著月光看了看针尖。
在昏暗的酒肆里,他在霍去病背上扎完五针,灌了三轮真气。
逼出来的汗是黑的。
不是褐黄,不是深黄。
陆长生把针拔出来,在酒里涮乾净,放回匣子。
他走到柜檯后面,从最底下抽出帐册。
翻到霍去病那页。
拿起笔。
终南山药窖。空。
强行碎丹。真气溃堤。浊毒冲关。
昏厥。尺脉断。
黑汗。
他停了一下。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底子,快空了。
搁笔。
他把帐册合上,塞回柜檯底下。
弯腰从袖子里摸出那截老山参。
不到一半了。他掰下一小截,只剩一个指节长。
剩下的攥在手心里,走到后院,扔进了药锅。
……
凌晨!驃骑將军府的大门敞著。
陆长生把霍去病送到將军府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用酒肆后院的板车推的人。一路上怕顛著,走的是长安城最平的那条道,绕了大半个城才到。
霍去病在板车上一直没醒。呼吸有时候断一截,隔几息才续上。
陆长生把他交给府里的亲兵,自己没进去。
他站在门口看著那些亲兵七手八脚地把人抬进內院,听见里面有人喊太医、有人喊热水、有人喊参汤。
乱。
陆长生转身回了酒肆,
他回到酒肆把银针匣子打开,一根一根擦。擦完了,重新码好。然后把匣子合上,放在手边。
天亮的时候,老王的脑袋从墙头冒出来。
“东方掌柜,你昨晚是不是出去了?我半夜听见你这边有动静,起来看了一眼,门开著,人不在。”
“嗯。”
“你去哪了?”
“送个东西。”
老王嘟囔了两句,缩回去了。
陆长生把药锅架上去,往里面倒了水。
黄芪、党参、白朮。
他伸手去袖子里摸那截老山参。
一个指节长。
他在手心里捏了捏,没捨得扔进去。
这是最后一截了。扔进去,参就没了。
他把参塞回袖子里,盖上锅盖,点了火。
中午的时候,韩嫣来了。
他的脸色比锅底还黑,进门就说:“先生,驃骑將军府乱成一锅粥了。太医跪了一地,没一个敢开方子。陛下已经去了將军府,把太医令骂得跪在院子里磕头。”
“嗯。”
“陛下让我来请先生过去看看。”
“不用请。银针匣子我带著。”
韩嫣愣了一下。
陆长生把匣子夹在腋下,跟著韩嫣出了门。
马车在长安的街上跑得飞快。韩嫣在前面骑马开路,禁军把路上的行人全推到了两边。
到了將军府,大门口围了两排甲士。
陆长生下了车,迈过门槛往里走。
內院的廊下站满了人。太医们跪在地上,没人敢出声。几个亲兵靠在柱子边抹眼泪。
正厅的门关著。门里传出刘彻的声音。
“朕养你们这群废物有什么用!一个个吃著朝廷的俸禄,连个人都治不好!”
瓷器碎了一地的声音。
陆长生推开门。
屋子里瀰漫著浓重的药味、血腥味,还有那种沤久了的腐浊气。
刘彻站在窗户边上,他转过头看见陆长生眼红了。
“先生!”
陆长生没理他。
他的目光落在床上。
霍去病躺在那里。被子盖到胸口,脸上没有血色,嘴唇乌青。床边摆了七八碗顏色不一的汤药,一碗都没动过。
太医令趴在门槛上,额头磕出了血。
陆长生走到床前,把银针匣子搁在床沿上,打开。
“所有人出去。”
刘彻张了张嘴。
“你也出去。”
刘彻的脸僵了一下。他看了看床上的霍去病,攥了攥拳头,转身走了出去。
门从外面关上了。
屋里安静下来。
陆长生掀开被子,把霍去病的里衣从后面撩起来。
整个后背是黑的。
陆长生把九根银针全部取出来。
这是他第一次用全套九针。
以前最多五根。五根已经够重了,真气消耗极大。九根同时入体,等於把自己的气往另一个人的身体里灌,灌到把人家的五臟六腑全翻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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