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尼玛!大將军最后喝的酒,竟然连酒肆最差的都不如?

    陆长生太清楚了。
    写遗书。不对,卫青不会写遗书。他会写奏疏。
    一份给皇帝的、字斟句酌的绝笔奏疏。
    卫青这个人,活著的每一天都在替刘彻考虑。死之前,还是在替他考虑。
    老王走了之后,陆长生坐在柜檯后面,把那截老山参从袖子里摸出来。
    捏了捏。
    又塞回去了。
    ……
    又过了两天。
    韩嫣深夜来了一趟。
    “先生,卫大將军今天干了三件事。”
    陆长生给他倒了碗热茶。
    “第一件,他把家里的核心子弟全召到祠堂,关了门说了一个时辰的话。出来的时候,卫伉的眼睛是肿的,卫不疑的手一直在抖。”
    陆长生端著茶壶的手顿了一下。
    交代后事。
    “第二件,他让人把大將军的朝服、印綬、金冠全部装箱封好,摆在正厅的供桌上。”
    陆长生把茶壶搁下了。
    “第三件……”
    “他换了一身布衣。就是那种街上最普通的灰布短褐,连腰带都是麻绳系的。”
    陆长生走到窗台前。
    窗外飘起了雪。
    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早。
    “他现在在哪?”
    韩嫣摇头。“不知道。我离开大將军府的时候,大將军屏退了所有人,连贴身亲兵都赶出去了。说他想一个人待会儿。”
    陆长生回到柜檯后面,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帐册翻到卫青那页。
    “不肯退。灯枯。自污。”
    他拿起笔,在后面写了四个字。
    卸甲归田。
    写完,把笔搁下。
    从墙角的架子上拿出一副棋盘,摆在靠窗的那张桌子上。
    这副棋盘是他自己刻的。黄杨木底,黑白棋子装在两只旧碗里。
    他从碗里捡出棋子,一颗一颗摆上去。
    不是开局。
    是残局。
    黑子占据了棋盘的大半边,白子被压缩在角落里,只剩下零星几颗,四面受困。
    一盘死局。
    这盘棋,他在脑子里下了很久。从霍去病死那天开始下,下到今天,终於在盘面上摆出来了。
    他把棋盘摆好,在对面放了一碗热茶。
    韩嫣站在旁边看著。
    “先生,这是给谁摆的?”
    “你回去吧。”
    韩嫣张了张嘴,没问下去。他裹紧了披风,弓著腰钻进了风雪里。
    门关上。
    雪越下越大。
    陆长生坐在棋盘旁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他在等。
    他等了很久。
    过了大半个时辰。
    脚步声。
    脚步在门口停了。
    停了三息。
    门被推开了。
    卫青站在门口。
    灰布短褐,麻绳腰带。头髮鬆散地束在脑后,没戴冠。四十出头的人,头髮白了大半,在风雪里飘著。
    他的左手提著一壶酒。
    他看见了桌上的棋盘。
    看见了对面那碗冒著热气的茶。
    嘴角动了一下。
    “先生算到我要来?”
    陆长生坐在桌子这边,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拈了一颗黑子搁在指尖。
    “茶快凉了,你再晚来一刻钟,我就把棋收了。”
    卫青提著酒壶走进来,在棋盘对面坐下。
    他把酒壶搁在桌角,端起那碗茶。
    喝了一口。
    呛了。
    茶水呛进气管里,他弓著身子咳了半天。袖口往嘴上一捂,再拿开的时候,灰布袖子上渗出了深色的印子。
    他把袖口翻过去。
    跟霍去病当年的动作一模一样。
    陆长生的黑子落在了棋盘上。
    “啪”的一声,落在了右下角的星位上。
    “你先。”
    卫青把茶碗放下,从碗里拈出一颗白子。
    手指悬在棋盘上方,停了很久。
    白子落下去了。
    落在左上角。
    很远。离陆长生的黑子隔了大半个棋盘。
    “先生。”
    “嗯。”
    “卫家的事,我安排好了。”
    陆长生落下第二颗黑子。
    “卫伉、卫不疑、卫登,我今天跟他们说了。往后夹著尾巴做人。不爭权,不揽事,不跟任何外戚攀关係。谁给好处都不接,谁拉拢都不应。活著就行。”
    白子落下。
    第三手,落在了棋盘中央偏左的位置。
    “太子那边……”
    卫青的声音低了下来,手指在第四颗白子上捏了很久。
    “据儿性子软。我在的时候还能替他挡一挡。我不在了……”
    他抬起头。
    “先生,我不求別的。將来要是出了事……大事……先生能不能保一保太子的血脉。不是保太子,太子我保不住了。我就求先生,保住太子一丝根苗。”
    陆长生手里的黑子悬在半空,没落下来。
    他看著卫青。
    灰布短褐。麻绳腰带。白头髮。
    四十出头的大將军,脱了甲,卸了冠,穿著一身平民衣裳坐在酒肆里,跟他说的不是打仗,不是兵权,不是生死。
    是託孤。
    “你的心太重。”陆长生把黑子落下去。“什么都想护住,所以活得比谁都累。”
    卫青笑了。
    “我不像去病那般洒脱。我是个俗人。”
    他拈起下一颗白子。
    手指在半空颤了一下。
    白子落在棋盘上,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
    落子的间隔越来越长。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卫青提起那壶冷酒,倒了两碗,一碗推到陆长生面前。
    陆长生端起来抿了一口,没什么味道。劣酒,街边打的散装货。
    大將军最后喝的酒,连他酒肆里最差的那坛都不如。
    棋盘上的局面越来越紧。白子被黑子压著,退路越来越少。
    卫青的每一手都在收缩,不攻,只守。
    守到最后一口气。
    跟他这辈子打仗的路子一模一样。
    又落了三手。
    卫青手里捏著一颗白子,悬在棋盘上方。
    手指开始抖。
    那颗白子在他指尖晃了两下。
    “先生。”
    “嗯。”
    “去病走之前,最后说了什么?”
    陆长生的手搭在棋盘边缘。
    “他说还想去打仗。”
    卫青的手停住了。
    白子悬在半空。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然后,那只手开始往下坠。
    缓慢地。
    白子还捏在指尖,一点一点地矮下去。
    没有落在棋盘上。
    卫青的手垂到了桌面以下。
    那颗白子从他指缝里滑出来,掉在地上,骨碌碌地滚到了桌腿旁边,转了两圈,停了。
    陆长生伸手,在桌子底下接住了卫青正在下坠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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