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卫青陨落:先生我太累了,剩下的局你替我下吧

    卫青的手腕搭在陆长生掌心里。
    四十出头的大將军,手腕细了一圈,骨头从皮底下顶出来,硌手。
    陆长生没有鬆手。
    他把卫青的手腕往上託了托,两根手指顺势搭在脉门上。
    脉在跳。
    跳得很浅,很慢。两跳一停。再两跳,再一停。那根细弦在指腹底下颤了几颤,散得差点摸不著。
    比上次差了太多。
    上次来酒肆喝茶的时候,脉虽然虚,好歹还有根。现在这脉摸著就跟水面上飘著的一片叶子,风一吹就沉了。
    卫青的身体微微前倾,额头快要碰到棋盘了。
    陆长生另一只手伸过去,扶住他的肩膀。
    “靠著。”
    卫青被他拉了一把,身子往后仰,靠在了墙上。后脑勺抵著墙面,眼皮垂著,胸口的起伏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棋盘上的残局还在。黑子压著白子,满盘皆是死路。
    那颗从卫青手里滑出去的白子,躺在桌腿旁边的地砖上,沾了灰。
    陆长生没有去捡。
    他看著卫青靠在墙上的样子。灰布短褐,麻绳腰带。头髮散了几缕下来,白的盖过了黑的。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不像大將军。
    像终南山上那些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乾巴巴的,瘦,没精气神,往墙根底下一靠就能睡著的那种。
    “先生。”
    卫青的嘴动了一下,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哑得厉害。
    “嗯。”
    “那盘棋……我下不完了。”
    陆长生低头看了看棋盘。白子被围在角落里,进退无路。这盘棋他摆出来的时候就没打算给白子留活路。
    他想看看卫青怎么解。
    卫青没解。他从头到尾都在收缩,都在守,都在退。一步一步退到角落里,退到无处可退。
    跟他这辈子走的路一模一样。
    “最后一手,想落在哪?”
    卫青的眼皮颤了颤,抬起来一条缝。他的眼珠子转得很慢,落在棋盘中央那个点上。
    天元。
    棋盘正中间的那个交叉点。
    正规棋路里,没人往天元上落子。太孤了。四面八方全是空的,不靠边不贴角,守不住也攻不出去。
    但陆长生在刻这副棋盘的时候,把天元的位置刻得比別的交叉点深了一丝。
    那是这盘死局唯一的活眼。
    白子落在天元,切断黑子的连接线,满盘皆活。
    卫青看出来了。
    他从一开始就看出来了。
    但他没有往那落。
    “先生替我……落吧。”
    陆长生弯腰,从桌腿旁边把那颗沾了灰的白子捡起来。
    在衣襟上擦了擦。
    白子搁在指尖,圆润光滑,比玉轻比石重。
    他把白子落在了天元上。
    “啪。”
    清脆的一声。白子嵌进那个深刻的交叉点里,严丝合缝。
    满盘皆活。
    卫青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顶多算是鬆了口气。
    “先生棋力……高。”
    陆长生把手收回来,搭在膝盖上。
    “这盘棋,你早看出了解法。”
    卫青没否认。
    “天元那一手,我不敢落。”
    “为什么?”
    “太孤了。”他咽了一下,嗓子里咕嚕响了一声,“我这辈子,走的每一步都是贴著边走的。贴著陛下的边,贴著卫家的边,贴著去病的边。从来没走过中间那条路。”
    陆长生把棋盘上的碗推过去。冷酒还剩半碗。
    卫青没伸手去端。
    他的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著,使不上力。
    “先生。”
    “嗯。”
    “据儿要是遭了难,求先生保他一条根。”
    陆长生没接话。
    卫青的嗓子里又咕嚕响了一声,他咳了两下,没咳出来。闷在胸口里,把整个人震了一震。
    他把脑袋偏过来,看著陆长生。
    那两只眼睛浑浊了,原先沉稳的底色全散了,剩下的东西很简单。
    累。
    就一个字。
    “先生,我跟去病不一样。”
    “嗯。”
    “去病走的时候,还想打仗。他心里装著的是漠北,是瀚海,是没打完的匈奴。他是把命烧完的。”
    他停了一截。喘了几息。
    “我心里装的是人。太多了。姐姐,据儿,卫伉他们,三万羽林军,河西五郡的驻兵……一个都放不下,一个都丟不开。”
    他的嘴角往下耷拉著,灰布短褐的领口歪了,露出锁骨底下一片青灰色的皮肤。
    “累。”
    这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陆长生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霍去病说“还想打仗”的时候,陆长生的反应是覆上他的眼睛。
    卫青说“累”的时候,陆长生什么都没做。
    因为他知道。
    一个说“还想打仗”的人,是至死不回头。
    一个说“累”的人,是扛了太久,终於扛不动了。
    前者可以用一句“仗打完了”送他走。
    后者需要一句不一样的话。
    “歇吧。”
    “剩下的局,我替你下。”
    卫青的身子往旁边歪了一寸。肩膀靠上了墙角,头顺著墙面往下滑了一截。
    他的嘴还在动。
    “先生……我好累。”
    反覆就是这一句话。
    说第一遍的时候还有声音。说第二遍的时候声音碎了,断成几截漏出来。
    说第三遍的时候,嘴在动,听不见了。
    陆长生把手伸过去,搭在卫青的手腕上。
    脉还在。
    一跳。停。
    一跳。停。
    间隔越来越长。
    卫青的呼吸浅下来,浅到胸口几乎不起伏了。他的脸侧著,朝向窗户的方向。窗外的雪还在下,风把雪片子往屋里吹,有几片落在了棋盘上,落在那颗刚刚放上去的白子旁边。
    陆长生感觉到指腹底下的脉搏跳了最后一下。
    然后没了。
    卫青的身体缓缓往前倾。
    陆长生伸手接住了他。
    四十出头的大將军,整个人靠在棋盘边上,脸贴著棋盘的木沿,白髮散在黑白棋子中间。
    嘴是闭著的。
    没有笑。
    霍去病走的时候嘴角翘著,带著一股子不服输的劲。
    卫青走的时候什么表情都没有。平平的,安安静静的。
    终於歇了。
    ……
    酒肆里安静了。
    陆长生把卫青的身体放平在长凳上。理好衣领,把散开的头髮拢到脑后。
    灰布短褐。麻绳腰带。
    四十二岁的大汉大將军,临死穿的是一身农夫的衣裳。
    陆长生在棋盘旁边坐著,坐了很久。
    窗外的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天黑透了,又开始泛白。
    他一夜没动。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走到柜檯后面,从最底层拉开抽屉,摸出帐册。
    翻到卫青那页。
    “不肯退。灯枯。自污。卸甲归田。”
    一行字排在名字后面。
    他拿起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三息。
    一道横线,从名字中间重重划过去。
    墨渗进纸里。
    他在横线下面写了一行字。
    元封五年,大將军去,大汉,碎盾。
    搁笔。
    合上帐册,塞回抽屉。抽屉里,那座刻著“元狩六年,冠军侯”的小木坟还搁在角落。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块新的木料。黄杨木,巴掌大。
    刻刀起落,两刀三刀,又是一座坟的轮廓。
    坟包的弧度比上一座还要圆钝一些。
    他在木坟背面刻了一行字。
    元封五年。大將军。
    刻完,跟那座冠军侯的小木坟並排搁在一起。
    两座巴掌大的木坟,挤在抽屉角落里,肩挨著肩。
    陆长生关上抽屉。
    他走到门口,把那盏白灯笼取下来看了看。还是上次掛的那盏,白面朝外。
    他把灯笼重新掛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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