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刘彻以为根断了,殊不知大汉的命比江山还硬!
而甘泉宫这边。
刘彻半躺在龙榻上。头上的白髮乱糟糟的,再也没有了当年挥师漠北的霸气。
韩嫣跪在台阶下。
旁边放著一个木托盘,上面盖著一块白布。白布渗出了几点暗红的血跡和黑灰。
“廷尉府走水。王温舒死了。十二个酷吏被一剑封喉。”
刘彻盯著韩嫣。“你带了两千羽林军,就给朕带回来这个?”
韩嫣把头磕地上。
“臣死罪。”
“贼人武功极高,趁乱杀出詔狱。臣带人赶到时,火势已经控制不住。”
韩嫣抬起头,直视刘彻的眼睛。“臣带人衝进火场,抢出了皇孙。”
他膝行两步,伸手掀开托盘上的白布。
一具烧得焦黑的婴儿尸体。
面目全非。皮肉皱缩在一起,散发著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这就是韩嫣找来的死婴。隨便从乱葬岗捡的一个刚死不久的弃婴,扔进火盆里烧了一把。
刘彻看著那具焦尸。
大殿里死一般寂静。
韩嫣后背的衣服湿透了。汗水顺著脊樑沟往下流。
他在赌。赌刘彻现在脑子里只有杀戮和猜忌,根本没心思去查验一具烧焦的尸体。只要刘彻叫太医来验骨,或者多问一句细节,他韩嫣今天就得被诛九族。
刘彻没叫太医。
他盯著那团焦黑的肉块看了很久。眼角抽动了一下。
挥了挥手。
“端下去。”
內侍赶紧上前,把托盘端走。
刘彻闭上眼睛,靠在软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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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了几个女眷,不碍事。”
“根断了就行。”
刘彻喘了一口粗气。“江充死了,太子也死了。这长安城,总算能清静几天了。”
韩嫣磕头退下。
走出甘泉宫大门的那一刻,韩嫣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台阶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这座气势恢宏的宫殿。里面住著大汉的主人。可韩嫣觉得,那里面躺著的,只是一个被恐惧和猜忌反噬的孤家寡人。
大汉的根,没断。
韩嫣摸了摸脖子上的脑袋,走下了台阶。
终南山。
半个月后。
昨夜下了一场大雪。院子里的积雪没过了脚踝。
卫登蹲在水缸边,两只手冻得通红,正在用力搓洗一块尿布。
冰水刺骨。九岁的孩子,咬著牙,一声没吭。
屋里传来一阵嘹亮的哭声。
卫登赶紧把尿布拧乾,搭在树枝上,转身跑进屋。
灶台上温著米汤。他端起碗走到床前。
刘病已躺在被窝里,张著嘴乾嚎。这半个月,这孩子除了吃就是睡,嗓门一天比一天大。
卫登用木勺舀了一点米汤,吹了吹,送到刘病已嘴边。婴儿闻到米香,立刻停止了哭声,大口大口地咽下去。
陆长生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
手里拿著一把刻刀,正在修整一块沉香木。
他听著屋里的动静。
这半个月,他什么都没管。全扔给卫登。卫登从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將门少爷,硬生生学会了生火、熬粥、洗尿布。
陆长生吹掉木屑。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雪,走进里屋。
卫登刚餵完米汤,正拿著一块破布给刘病已擦嘴。看到陆长生进来,卫登赶紧站直身子。
“先生,他吃饱了。”
陆长生看著躺在床上的刘病已。
小傢伙吃饱喝足,正挥舞著两只胖乎乎的小手,嘴里吐著泡泡。在廷尉府詔狱里吸的那几口毒烟,没伤到他的根本。
命真硬。
“收拾一下。”
卫登一愣。“收拾什么?”
“把他裹严实。”
卫登脸色变了。“先生,你要带他下山?”
陆长生没理他,伸手把床上的破棉被扯过来,把刘病已包成一个严实的襁褓。
“先生!”卫登急了,一把抓住陆长生的袖子。
“长安城里到处都是海捕文书!廷尉府的人还在抓东宫的余党!你现在带他下山,他会死的!”
陆长生转头看著卫登。
“鬆手。”
两个字。没有任何情绪。
卫登鬆开手,眼眶红了。
“先生,你救了他,为什么又要送他去死?”
陆长生把襁褓抱在左臂弯里。
“留在终南山,他死不了。”
“但我不是他爹,我也不是他爷爷。”
“大汉的天下,不需要一个在山上清修的道士。”
陆长生看著卫登的眼睛。
“卫青把你护得太好。你连一碗粥都不会熬。”
“刘彻把太子护得太好。刘据连个江充都对付不了,硬生生把自己逼上了绝路。”
陆长生指了指怀里的婴儿。
“他姓刘。”
“大汉的江山,被他太爷爷折腾得千疮百孔。以后得靠他去缝补。”
“养在这山上,他最多变成第二个你爹。一把听话的刀。”
“大汉不缺刀了。”
“大汉缺一个能把骨架重新拼起来的人。”
卫登听不懂这些大道理。他只知道,山下全是想杀这个婴儿的人。
“那你要把他送到哪去?”
陆长生转身往外走。
“泥地里。”
“让他去吃百家饭。去挨饿,去受冻。去看尽这世上的白眼。”
“只有从烂泥里爬出来的皇帝,才知道老百姓的命是什么价钱。”
陆长生跨出门槛。
卫登追到门口。
“先生!那我呢?”
陆长生头也没回。
“劈你的柴。”
长安城外。
大雪封路。
城外的贫民窟连绵十几里。
这里住著全长安最穷苦的人。失去土地的流民,伤残的退伍老兵,还有那些被繁华长安城挤出来的渣滓。
陆长生一身青衣,抱著襁褓,走在泥泞的巷子里。
污水冻成了冰。路边倒著几具冻僵的尸体。几只野狗在尸体旁边转悠,眼睛盯著路过的人。
这里没有未央宫的暖炉,没有长乐宫的薰香。
只有最原始的生存和死亡。
陆长生停下脚步。
前面是一个破败的院子。
泥墙塌了一半。院门是用几块破木板拼凑起来的。
院子里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一个穿著单薄破袄的男人,正蹲在屋檐下熬药。药罐子里冒出刺鼻的苦味。男人咳得撕心裂肺,咳完之后,抓起一把雪塞进嘴里,解渴。
陆长生认识这个人。
丙吉。
当年在廷尉府当过差的一个小文官。因为看不惯王温舒的残暴,私自放了几个被冤枉的百姓,被扒了官服,打断了一条腿,扔出了长安城。
现在只能在这贫民窟里等死。
陆长生走到院门前。
抬起脚。
踢开了那扇破木板门。
丙吉嚇了一跳,手里拿著的蒲扇掉在地上。他撑著那条断腿站起来,警惕地看著走进来的青衣人。
“你找谁?”
陆长生走到他面前。
左手把怀里的襁褓递了过去。
右手从袖子里摸出两块金饼,扔在旁边的药罐子旁边。
丙吉愣住了。
他看了看金饼,又看了看陆长生怀里的襁褓。
“这是……”
陆长生把襁褓塞进丙吉怀里。
“他叫病已。”
“让他活著。”
丙吉抱著怀里热乎乎的婴儿,彻底懵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
婴儿正睁著黑溜溜的眼睛看著他。脖子上,掛著一个栩栩如生的沉香木雕。
一匹缺了半边蹄子的小木马。
丙吉抬起头,想问什么。
陆长生已经转过身,走向大雪纷飞的巷口。风雪中,青色的背影渐渐模糊。
只留下一句话在破院子里迴荡。
“记住了,这孩子,命比大汉的江山还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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