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迟来的清醒,是这世间最毒的药

    丙吉抱著婴儿站在风雪里,站了很久。
    直到那个青色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巷子尽头,他才低下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
    婴儿不哭了。
    黑溜溜的眼珠盯著他,嘴里吐著泡泡。
    丙吉的断腿在雪地里打了个趔趄。他赶紧把婴儿往怀里搂紧,一瘸一拐地走回屋里。
    破屋四面漏风。
    药罐子还在灶台上咕嘟冒泡。
    丙吉把婴儿放在唯一一床破被子上,又把那两块金饼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成色极好。一块就够他活三年。
    丙吉蹲在灶台前,往火膛里塞了几把乾草。
    “病已。”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病已,病已。
    希望这孩子往后別再生病了。
    丙吉没有多想。
    他不知道这孩子姓什么,也不想知道。
    在廷尉府当差那几年,他见多了不该知道的事。每一件都能要命。
    不问,才能活。
    ……
    终南山。
    陆长生回到院子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卫登坐在门槛上,手里攥著那把斧头,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看到陆长生空著手回来,卫登愣了一下。
    “刘病已呢?”
    “送走了。”
    “送哪了?”
    “该去的地方。”
    卫登张了张嘴,没再问。
    他这半个月学会了一件事——这个人不想说的事,问一百遍也没用。
    陆长生走到石桌前坐下。
    桌上摆著那组木偶。
    刘彻,江充,太子。
    三个木偶之间的丝线早就被他用刻刀割断了。
    江充的那个木偶,身上刻著细密的纹路。陆长生当初雕的时候就没打算让它好看。歪嘴斜眼,一副小人嘴脸。
    他拿起这个木偶,在手里转了转。
    “江充死了多少天了?”
    卫登掰著手指头算了算。
    “韩先生的信上说……快二十天了。”
    二十天。
    陆长生把江充的木偶扔进了石桌旁的火盆里。
    卫登蹲在旁边看著。
    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先生。”
    “嗯。”
    “江充死了,陛下会不会知道太子表哥是被冤枉的?”
    陆长生没回答。
    他拿起另一个木偶。太子刘据的。
    这个木偶刻得很工整。眉眼端正,身形挺拔。跟卫青有几分相像。
    但丝线断了。
    这个木偶再也连不回去了。
    陆长生把它放回桌上,没有烧。
    “会知道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但知道了又怎样?人死了,就是死了。”
    卫登低下头,不说话了。
    ……
    长安城的消息,断断续续地传到终南山。
    有些是韩嫣的飞鸽传书。有些是山下猎户进城卖皮子时带回来的閒话。
    陆长生把每一条消息都记在帐册上。
    太子刘据逃亡到湖县,被围困在一户人家中。门外是廷尉府的追兵。他没有拔剑,没有反抗,解下腰间的玉佩放在桌上,找了根绳子,悬樑自尽。
    死的时候,眼睛没闭上。
    长安城里,被牵连进巫蛊案的人,前前后后杀了几万。
    血把渭水都染红了,下游的农户三天不敢用河水浇地。
    陆长生在帐册上写:征和二年,太子据死於湖县。
    笔锋顿了一下。
    又添了一句:卫青,你怕的事,全应验了。
    合上帐册。
    院子里,卫登正在劈柴。
    一斧头下去裂成两半。比半个月前强了不少,至少不会砍到自己脚了。
    陆长生靠在门框上,看著这个九岁的孩子。
    卫青的儿子。
    大將军府里锦衣玉食长大的少爷,现在手上全是血泡和茧子,脸上被山风吹得皴裂,跟城外贫民窟的野孩子没什么两样。
    这才对。
    养在温室里的苗子,一阵风就倒了。
    ……
    又过了两个月。
    春天来了。终南山上的雪化了,山泉解冻,哗啦啦地响。
    韩嫣的鸽子飞来了三趟。
    第一趟说,刘彻在甘泉宫大病一场,差点没熬过去。
    第二趟说,刘彻醒了之后,把巫蛊案的卷宗全部调来重新翻看。越看脸越白。
    第三趟说:“陛下查明真相。太子系被江充逼反,並非谋逆。陛下……哭了。”
    “陛下下旨,族灭江充三族。苏文腰斩。”
    “陛下在湖县太子自尽之处,修建归来望思之台。”
    “朝中再次大清洗。凡当初参与构陷太子者,无论官职大小,一律诛杀。”
    陆长生把纸条放在石桌上。
    刘彻终於清醒了。
    但清醒得太晚。
    卫子夫死了。刘据死了。卫家满门死了。长安城死了几万人。
    现在他杀江充三族,修望思台。
    有什么用?
    人死了就是死了。再修一百座台子,刘据也不会从绳子上活过来。
    陆长生拿起刻刀。
    桌上还剩两个木偶。
    刘彻的那个,刻得最精细。眉眼之间有股子天生的傲气,下頜微扬,一副谁也不服的架势。
    但现在看著,总觉得哪里不对。
    陆长生想了想,拿起刻刀,在木偶的眼角处添了两道纹路。
    皱纹。
    老了。
    他把刘彻的木偶放回原处。
    然后翻开帐册,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一行字。
    “元狩之后无盛世,巫蛊之祸断汉脊。”
    这时卫登端著一碗野菜粥走过来。
    “先生,吃饭了。”
    陆长生合上帐册。
    接过碗,喝了一口。
    淡的。这小子到现在还掌握不好放盐的量。
    “先生。”卫登蹲在对面,自己也端著一碗。
    “嗯。”
    “韩先生的信上说,陛下杀了好多人。”
    “嗯。”
    “那陛下……以后还会杀人吗?”
    陆长生把碗放下。
    他看著院子外面的山坡。春草冒出了头,嫩绿嫩绿的,铺了一层。
    周亚夫的坟旁边,阿牛的坟上也长满了草。
    “会。”
    “但不是杀別人。”
    “是杀他自己。”
    卫登听不懂。
    陆长生也没解释。
    他站起身,走到窗台前。
    那些旧物还在。
    霍去病的短刀。卫青的白棋子。一碗封了蜡的烈火烧。还有一柄小木马,一朵木云,一座木山。
    陆长生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条。
    韩嫣最后一封信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他之前没注意。
    “陛下近日反覆提及先生。已派出三批密探去寻先生。”
    “先生,小心。”
    陆长生把纸条折好,塞回袖子里。
    刘彻杀完了人,清洗完了朝堂,修完瞭望思台。
    下一步,就该找他了。
    一个快死的老皇帝,失去了所有的將军,失去了太子,失去了皇后。
    身边全是方士和酷吏。
    他现在唯一还记得的,大概就是那个在酒肆里扇了他一巴掌的人,还是在他青轻时帮他出计让他坐稳朝堂的人。
    陆长生走到院门口。
    看著山下的路弯弯曲曲,通向看不见的长安城。
    转身回到石桌前,拿起刻刀,开始在一块新的木料上动手。
    卫登凑过来,踮著脚看了一眼。
    “先生,你这次刻的是什么?”
    陆长生没抬头。
    刻刀在木料上一圈一圈地转。
    很快轮廓慢慢显出来了。
    一把椅子。
    很大的椅子。
    扶手上雕著龙纹。
    龙椅。
    卫登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陆长生的刻刀在龙椅的靠背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在靠背正中间,慢慢地凿出了一道裂缝。
    一道从上到下、贯穿整个椅背的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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