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下面人的问题!跟我的政策无关!”
“政策是你定的。人也是你提拔的。钱进了谁的口袋,你不知道?”
陆长生把酒碗放下。
“弘羊,你不是不知道。你是不想知道。”
桑弘羊站在原地。嘴唇抖了两下。
“你……”
“以前你在少府拨算珠的时候,眼里想的是怎么让老百姓多吃一口饭。”
“现在你坐在大司农的椅子上,想的是怎么保住自己的权。”
陆长生从怀里掏出那本旧帐册。翻开。
桑弘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名字旁边,写著四个字:“神童”,“贪念已生”。
桑弘羊盯著那几个字,太阳穴突突直跳。
“你已经给我判了死刑?”
“还没有。”
陆长生合上帐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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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今天来了。提著酒来的,不是提著剑。”
“明天的事,收手。上官桀是个死人。燕王进不了长安。你跟著他们,是陪葬。”
桑弘羊沉默了很久。
书房里只剩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低著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在发颤。
“收手……”桑弘羊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收手之后呢?霍光不会放过我。他等著削我的盐铁,等著把我踩成泥。我桑弘羊掌管天下钱粮二十年,到头来给霍光当脚垫?”
“活著当脚垫,还是死了当刀下鬼。你选。”
桑弘羊猛抬起了头。
他盯著陆长生。盯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东方掌柜,这么多年了,你没变。”
“可我变了。”
桑弘羊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半扇门。
朝外面低声吼了一句。
“来人!”
院子里窜出四条黑影。腰间別著短刀。
死士。
桑弘羊转过身,看著陆长生。
“你今晚来过的事,不能传出去。”
四个死士涌进书房,抽刀围了上来。
陆长生端起酒碗。
喝完最后一口。
把酒碗摔在地上。
“啪!”
四个死士扑上来的动作僵在了半空。
陆长生坐在椅子上,身上什么都没变。没拔剑,没运功,甚至连眼皮都没抬。
四个死士的膝盖不受控制地弯了下去。短刀从手里滑落砸在地砖上。
桑弘羊靠在门框上,两条腿打摆子。
之前的记忆排山倒海地涌上来。宣室殿。太阿剑。三百羽林军的兵器脱手。
陆长生从椅子上站起来。
走到桑弘羊面前。
“你算了一辈子大汉的盐铁帐。”
陆长生从怀里抽出帐册。从布包里掏出硃砂笔。
“没算清人心的贪慾。”
笔尖落在“桑弘羊”三个字上。
一道鲜红的叉。
桑弘羊盯著那个叉,嘴唇惨白。
陆长生把帐册合上,揣回怀里。
转身,走向门口。
四个死士瘫在地上,浑身冷汗,抬头看著这个人从他们中间穿过。
没人敢伸手。
陆长生迈出书房的门槛。身后传来桑弘羊的声音。
“东方掌柜……”
“那碗餛飩……我还记得味儿。”
陆长生的脚步顿了一息。
然后穿过迴廊。跨过侧门。没入夜色。
陆长生站在暗处,仰头看天。
明天。
陆长生从怀里摸出帐册,翻到最后一页。四个红叉排成一排。
他盯著“桑弘羊”那个叉看了很久。
收起帐册。
远处传来马蹄声。
是长公主府方向。
刀斧手进场了。
……
戌时。
章台街。
酒楼二层的窗户半开半掩。
六十个刀斧手分散在三家酒楼里。
每人腰间別著短刀。
桌底藏著上好弦的军弩。
桌上摆著酒菜,热气已经散尽了,油花凝结成白花花的一层。
没人动筷子。
只等街口那辆刻著大將军府徽记的马车出现。
长公主府在街的另一头。
灯火通明。
正厅摆了八张长案。
十六道菜。
酒罈子垒了半面墙。
盖长公主穿了一身紫絳色的深衣。
头上插著翠鸟步摇。
端坐在主位上。
她在等霍光。
请帖是昨天下午送出去的。
措辞客气,滴水不漏。
说是为大將军压惊,慰劳朝堂辛苦。
落款是长公主亲笔。
这种面子,霍光不来也得来。
至少上官桀是这么想的。
上官桀没在正厅露面。
他在后院的厢房里。
披著甲。
按著剑。
身后站著十二个亲卫,全是跟他在陇西杀过人的老卒。
上官安蹲在门口。
嘴里嚼著一根草茎。
耳朵竖著,听外面的动静。
“时辰到了没有?”
上官安吐掉草茎。
“还差半刻。”
“章台街那边?”
“埋好了。霍光的车只要进了街口,前后两头同时封死。弩箭先招呼两轮,然后刀斧手上。”
上官桀点了点头。
“北门呢?”
“咱们的人已经接手了。西门的校尉收了钱,戌时一刻封门。”
“桑弘羊的调令?”
“签好了。只要咱们这边一动手,北军五营的粮草就断。他们没粮,三天之內不敢调拨一兵一卒。”
上官桀站起来。
走到窗前。
隔著院墙能看到正厅那边的灯火。
长公主正在里面候著。
这个女人,跟先帝的血脉,跟皇室的尊荣,跟刘家的姓氏,都没有半文钱的关係。
她要的是权。
谁给她权,她就帮谁。
上官桀给了。
所以今天她坐在那里,等著把霍光引进死地。
“爹。”
上官安走过来。
“万一霍光不来呢?”
“不来,就直接冲宫。”
“可是宫里……”
“怎么,又想提那个长生侯?”
上官安闭嘴了。
上官桀从窗前转过身。
冷笑。
“三年了。三年没露面的人,要么死了,要么跑了。”
“谁会为一个十四岁的小皇帝拼命?”
“先帝给他封的侯,先帝人都没了,那张遗詔还值几个钱?”
上官安点了点头。
上官桀坐回椅子上。
“去催催前面。”
“长公主那边再派一拨人去大將军府门口守著。霍光只要出门,立刻飞鸽传信。”
上官安起身出去了。
厢房安静下来。
上官桀闭著眼。
贏了之后呢?
废掉那个小皇帝。
迎燕王入京。
他上官桀总揽朝政,位极人臣。
桑弘羊保住盐铁,继续做他的大司农。
盖长公主得封地,得供奉。
各得其所。
至於大汉的百姓。
上官桀想了想。
跟他有什么关係?
那些泥腿子,只要有口饭吃就不会造反。
谁当皇帝,对他们来说都一样。
大將军府。
书房的灯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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