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病已平日里混归混,为什么会这么听陆长生的话。
有些人站在那里,不用大喊,不用拍桌子,就能让人心里踏实。
霍水仙也跟了出去。
胖狱吏追在后头,腰弯得很低。
“陆公子,那许广汉那边……”
“关著。”
许平君急了。
“哥!”
陆长生回头看她。
“现在放,他活不过今晚。”
许平君把话咽了回去。
这虽话冷。
但对。
许广汉一出牢,赵黑虎就会明白案子彻底翻了。
到时候不是逃,就是杀人灭口。
让许广汉继续关著,反倒是安全。
胖狱吏脸色发苦。
“那我该怎么做?”
陆长生看他。
胖狱吏立刻把背又弯下去。
他刚才还想著两头糊弄。
现在不敢了。
尸体的针,烧了一半的卷宗,瘦狱卒的供词,全在这几个人手里。
霍水仙还拿著大將军府的令牌。
他如果再乱动,今天晚上就得从管牢的,变成坐牢的。
“许广汉单独关。別让人靠近。”
胖狱吏赶紧点头。
“是,是。”
“把卷宗封好。”
“是。”
“停尸房那具尸体,谁敢动,剁谁的手。”
胖狱吏咽了口唾沫。
“是。”
刘病已在旁边补了一句。
“听清楚没?剁手,不是扣俸。”
胖狱吏赔笑。
“听清楚了。”
刘病已把白布包往怀里一塞,跟著陆长生出了监狱。
门口那些狱卒这回没人敢拦。
刚才还拿棍子赶人的几个,低著头站到墙边,恨不得把自己塞进砖缝里。
刘病已走过其中一个身边,停了一下。
“刚才谁让我滚来著?”
那狱卒腿一软,直接跪下。
“大爷,小的嘴贱。”
刘病已哼了一声。
“下回记著,別急著站队。”
霍水仙听得想笑。
这小子是真记仇。
不过她又觉得痛快。
长安城里的小人物,平时被官府踩惯了,今天终於能踩回去一脚。
出了监狱,天已经斜了。
街上行人少。
刘病已把白布包拿出来。
“哥,我去哪放消息?”
“人多嘴杂的地方。”
刘病已立刻明白。
“东市酒摊,赌坊,黑市,还有城南脚店。”
霍水仙插了一句。
“我派人跟你去。”
刘病已撇嘴。
“你的人一去,谁还敢聊?”
霍水仙被噎住。
刘病已这话难听,但没错。
霍府护卫身上那股子味太重。
站在人群里,比举牌子还显眼。
陆长生看向刘病已。
“別说太满。”
刘病已愣了下。
“啥意思?”
“別说已经查出赵黑虎。”
陆长生抬手,点了点他怀里的白布包。
“只说廷尉府找到了针,找了铁匠,明早能查出是谁买的。”
刘病已拍了拍胸口。
“明白。让他自己嚇自己。”
陆长生没再多讲。
这种谣,越真越假。
说得太死,赵黑虎会躲。
留半截,让他脑子自己补。
人最怕的东西,往往不是刀架脖子,是不知道刀什么时候落下来。
赵黑虎在牢里混了八年,胆子有,心也黑。
这种人不会轻易信官府会真查。
但他会怕自己藏的东西被翻出来。
他做案急,尾巴没收乾净。
今天停尸房被掀开,卷宗房被抓现行,消息传出去后,赵黑虎会坐不住。
诱人的办法,是现在就去废库房守著。
可那样太早。
狡猾的人会先试探。
监狱里只要风吹草动不对,他就能换地方。
要让蛇爬出来,就得把草先烧热。
刘病已转身就跑。
跑了几步又折回来。
“哥,白布包给我带著?”
陆长生伸手。
刘病已乖乖递过去。
“这东西你拿著,我怕半路忍不住打开给人看。”
陆长生收进袖里。
“去。”
刘病已一溜烟跑了。
霍水仙看著他的背影。
“他一个人会不会出事?”
陆长生往许家方向走。
“他比你家护卫会活。”
霍水仙又堵了一下。
这话听著夸刘病已。
也踩了霍府护卫。
偏偏没法反驳。
贫民窟长大的小子,钻巷子、认混混、找酒鬼,比霍府那些骑马佩刀的人管用多了。
霍水仙跟在陆长生旁边,憋了半路,还是开口。
“今天若不是我,你们进不去。”
陆长生嗯了一声。
霍水仙等了等。
没下文。
她停住。
“就一个嗯?”
陆长生也停下。
“你想听什么?”
霍水仙被这句话打得措手不及。
想听什么?
她想听一句谢谢。
想听一句你来得正好。
想听一句还算有用。
可这些话到嘴边,变成了另一句。
“你这人真没良心。”
陆长生往前走。
“嗯。”
霍水仙差点被气笑。
许平君在后面轻轻扯了扯她袖子。
“霍小姐,今天真的谢谢你。”
霍水仙胸口那点火忽然没地方撒了。
她別过脸。
“我不是为了你。”
许平君点头。
“我明白。”
霍水仙更难受了。
这姑娘太实在。
她说不是为了她,许平君就真信。
可许平君越信,她心里越发酸。
陆长生半点不接她的话。
许平君一句谢谢却让她接不住。
这都什么事。
傍晚。
东市最吵的酒摊前,刘病已已经蹲在一张破桌边。
他面前摆著半碗浊酒。
酒没喝。
话倒是一句没少。
“听没听说?杜城监狱那案子翻了。”
旁边一个屠户抬头。
“哪个案子?”
刘病已压低嗓子。
“许广汉杀重犯那个。”
酒摊上几个人立刻凑过来。
长安城最不缺的就是閒话。
尤其是官府的閒话。
一个卖炭的嘿了一声。
“不是说刀都插胸口了?”
刘病已把酒碗往桌上一磕。
“刀是假的。真正杀人的是针。”
“针?”
“后脑里拔出来的,细得很,淬了毒。”
几个酒客听得后背发紧。
有人不信。
“你咋知道?”
刘病已拍了拍胸口。
“我义兄亲手验的尸。”
“你义兄谁啊?”
刘病已刚要吹,又忍住了。
陆长生交代过,別说太满。
於是他换了个说法。
“反正不是一般人。”
这话反倒更勾人。
卖炭的凑近。
“那凶手找著没?”
刘病已故意往四周看了一圈。
“还没定。不过听说廷尉府请了铁匠,明早验针。那针不是普通货,谁买过,谁打过,一查一个准。”
屠户吸了口凉气。
“那凶手今晚不得嚇尿?”
刘病已咧嘴。
“可不嘛。”
半个时辰后。
这句话从东市酒摊飘到了赌坊。
又从赌坊钻进了脚店。
再从脚店后门进了黑市。
“杜城监狱的钢针要验了。”
“铁匠能验出买主。”
“明早就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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