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皇位掉脸上了,但我只想问:以前干嘛去了?
霍光的膝盖落进泥里。
“啪嗒”一声。
南郊巷子里,刚才还探头探脑的邻居,全缩了回去。
门缝却没关严。
一条条缝后头,全是喘气声。
大汉第一权臣,跪在刘病已面前。
这画面太嚇人。
嚇得许广汉扶著门框,半天没敢动。
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以前是杜城监狱的典狱长。
典狱长骂他,他都得陪笑。
现在霍光跪在他家门口。
许广汉腿肚子抽了一下,心里冒出一个很荒唐的念头。
完了。
这破院子要折寿。
刘病已也僵住了。
现在霍光跪在面前,衣摆落在臭水沟边,头低著,姿態摆得极低。
刘病已喉咙动了动。
“你別这样。”
没人接话。
张安世站在马车旁,手还压在袖中短弩上。
他比谁都清楚霍光这一跪有多重。
霍光不是没跪过。
在朝堂上,他跪皇帝。
在宗庙里,他跪祖宗。
可他不会跪一个刚从窄巷里打完架,裤脚还沾泥的市井小子。
这一跪,是要把刘病已从烂泥里抬出来。
也是要把刘病已先按进霍家的掌心里。
张安世掌心发潮。
这小子要是聪明,就该立刻扶起大將军,哭著谢恩。
这样霍家好接。
朝堂也好写。
可刘病已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皱著眉,手指还在木棍上抠干泥。
霍光开口。
“臣霍光,奉大汉宗庙,迎皇曾孙殿下归朝。”
“请殿下入宫。”
这话一出来,巷子里更静。
瘦猴被两个地痞扶著,原本还想趁乱爬走。
听见“皇曾孙”三个字,他腿一软,直接跪地上了。
方才他跟谁收保护钱?
皇曾孙?
还说拿人抵帐?
瘦猴脑袋里嗡嗡响,恨不得把自己舌头割了。
王二麻子攥著钱袋,嘴唇抖了半天。
他刚才还记了瘦猴的赌帐。
现在这帐,是不是得上宗正府去要?
许平君站在院门口,手里的粥勺垂在身侧。
粥水滴在地上。
她没察觉。
霍光那句“入宫”,比什么都扎耳。
刘病已要进宫?
进了宫,还能天天蹲门槛啃冷饼?
还能被她揪著耳朵骂?
还能半夜翻墙给她偷一把枣?
她胸口闷得厉害。
这事来得太急。
急到她连骂人都找不到话。
刘病已看著跪在面前的霍光,半晌才憋出一句。
“大將军,你是不是找错人了?”
霍光仍跪著。
“殿下身上有沉香木马。”
“曾由丙吉照看。”
刘病已肩膀绷紧了。
丙吉和他相依为命的人。
刘病已现在心里乱成一锅粥。
这要是假的,霍光没必要亲自跪。
这要是真的,为什么现在才来?
为什么偏偏是霍光来?
他看向院里。
陆长生坐在井边,削第三根木棍。
刘病已心里那股乱劲忽然压下去半截。
每次事情大到他兜不住,陆长生都这样。
越大的坑,陆长生越不动。
这说明,坑早被他量过深浅。
刘病已咬了咬牙。
“哥。”
陆长生没抬头。
“嗯。”
“他说的,真的假的?”
院子里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霍光跪在泥里,后背绷住。
这才是关键。
刘病已信谁?
信霍光手里的证据,还是信陆长生?
霍光本能地不喜欢这个局面。
他跪得够低,说得够重,证据够硬。
可刘病已第一时间问的,还是陆长生。
这不是好事。
一个未来皇帝,心里先有別人,再有大將军府。
这根刺,得拔。
陆长生把木棍削好,丟到一边。
“是真的。”
刘病已胸口猛地一沉。
许平君手里的粥勺掉在地上。
“噹啷。”
许广汉腿一软,终於跪了。
“我的老天爷啊……”
他嘴里碎碎念。
“病已是皇曾孙……那我以前还让他帮我倒夜香……这算不算大不敬……”
刘病已听得头疼。
“许叔,你別添乱。”
许广汉更慌。
“你別喊我叔!我受不起!”
刘病已被气笑了。
这一笑,巷子里的紧绷鬆了半寸。
霍光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双手托起。
张安世立刻上前半步。
锦囊打开。
里面是半块龙纹玉佩的拓片,还有金箔纹样,丙吉旧牌的摹本。
霍光把这些东西托到刘病已面前。
“殿下,这些证据,宗正府会验。”
“太后会下懿旨。”
“百官会迎殿下归位。”
刘病已低头看了一眼。
他看不懂竹简上的规制,也看不懂龙纹真假。
可他看懂了霍光的手。
霍光在等他接。
接了,事情就成了。
不接,霍光也不会空手回去。
刘病已忽然想起陆长生以前教他的话。
天上掉馅饼,先摸摸馅饼底下有没有鉤子。
现在掉下来的不是馅饼。
是龙椅。
鉤子肯定更多。
刘病已没有接锦囊。
他往后退了一步。
霍光的手僵在半空。
张安世心口一紧。
甲字营几个人也同时收了脚步,隨时能动手。
巷口那个卖豆腐的汉子,手已经摸到板底。
陆长生手里捏起一片木屑。
可张安世偏偏看见了。
他后颈发凉。
昨夜甲字营回来时,有人说看不透陆长生。
张安世原本觉得这话有水分。
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院子里那个青衣人,坐著没动,却让所有暗卫都不敢先动。
这才叫邪门。
刘病已盯著霍光。
“我问你。”
霍光抬头。
“殿下请讲。”
“你们以前干什么去了?”
一句话,把霍光堵住。
刘病已指了指自己破鞋。
“我小时候快饿死的时候,你们在哪?”
“我被人按进沟里抢钱的时候,你们在哪?”
“我抱著木马睡桥洞的时候,你们在哪?”
“现在皇位空了,你们突然说我是皇曾孙。”
“我就得跟你走?”
霍光没有立刻回答。
这小子比他预想的麻烦。
不是不懂事。
是太懂底层那套帐。
恩情,债,亏欠,谁先伸手,谁后开口。
霍光收回锦囊,重新低下头。
“臣来迟。”
张安世心头震了一下。
大將军认错了。
刘病已也愣住。
霍光继续开口。
“巫蛊旧案牵连太深,证据被藏多年,今日才重见天日。”
“殿下受苦,是臣等无能。”
“臣不敢求殿下立刻信臣。”
“臣只求殿下,先回宗庙。”
这话漂亮。
给足台阶。
也把“大汉宗庙”压了出来。
刘病已可以不信霍光。
但不能当著所有人拒绝刘家祖宗。
陆长生手里的木屑落下。
霍光这老狐狸,开口就补缝。
威胁不露,刀藏在礼里。
真让刘病已一个人接,十有八九会被带进节奏。
不过够了。
刘病已能问出“以前干什么去了”,已经超过预期。
至少没有被“皇曾孙”三个字砸晕。
这泥鰍,能入水了。
刘病已转身走进院子。
霍光没拦。
甲字营也没动。
刘病已来到陆长生面前,蹲下。
“哥,我要是不去呢?”
许平君猛地抬头。
霍光的手在袖中收紧。
不去?
不去就麻烦了。
宗室那边压不住。
霍光也不可能让这个正统皇曾孙继续待在南郊。
到了那一步,所谓礼数就没意义。
绑,也得绑走。
陆长生把削好的木棍递给刘病已。
“你不去,霍光今晚睡不著。”
刘病已一愣。
陆长生补了一句。
“然后很多人也睡不著。”
陆长生的话许平君听懂了。
刘病已不去,霍光不会放过这个院子。
不一定立刻杀人。
但他们都会变成筹码。
许广汉,许平君。
所有跟刘病已有关係的人,都会被卷进去。
刘病已低头看著那根木棍。
刚才他用这东西打瘦猴,打贏了。
可霍光不是瘦猴。
朝堂也不是窄巷。
他以前最大的本事,是在南郊活下去。
现在有人把他往未央宫推。
那里不讲拳头。
那里的人笑著请你坐,背后就能把刀磨好。
刘病已嗓子发乾。
“我进宫,会不会死?”
陆长生终於抬头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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