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头的是瘦猴。
南郊这片的混子头。
前阵子赵三被打废后,他捡了便宜,开始收保护钱。
今天他来许家,本来是算准许广汉升了官,有油水。
没想到刚进巷子,就看见一辆青帷马车。
马车好。
隨从也好。
瘦猴心里一热。
肥羊。
他没认出霍光。
南郊这种地方,能认出大將军的人没几个。
就算认得,也不敢信大將军会站在臭水沟旁边。
瘦猴抖著腿走近。
“哟,挺热闹啊。”
“刘病已,你家来贵客了?”
刘病已挑眉。
“有事?”
瘦猴往地上啐了一口。
“少装。”
“赵三倒了,这片以后归我管。”
“你们许家升官发財,规矩懂吧?”
许平君从院里衝出来。
“瘦猴,你別找死!”
瘦猴咧嘴。
“许姑娘,別急。”
“你爹现在是狱丞,咱也不多要。”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贯钱。”
“今天拿不出来,就拿粮,拿布,拿人也行。”
最后一句落下,刘病已手里的木棍动了一下。
霍光站在旁边没开口。
张安世手指已经摸到袖中短弩。
一个南郊地痞,敢在大將军面前说这种脏话,够死三回。
可霍光抬手压住了。
他要看。
韩嫣说刘病已是真龙遗脉。
甲字营说刘病已反应快,狠,市井气重。
纸上的东西不够。
他要亲眼看这个人遇事怎么做。
地痞收钱是小事。
可小事最见底子。
一个人被踩到门口,是咬回去,跪下,还是借別人的刀。
这比宗正府验玉佩更有用。
刘病已没立刻动手。
换成一年前,他早抡木棍砸过去了。
现在不行。
霍光在旁边。
甲字营在暗处。
陆长生在院里。
这场事不可能这么巧。
南郊混子什么时候不好来,偏偏霍光刚到就来。
这要是还看不出味儿,他也白挨陆长生那么多骂。
刘病已用木棍敲了敲地。
“瘦猴,你收保护钱,也得讲规矩。”
瘦猴乐了。
“你跟我讲规矩?”
“行啊,你讲。”
刘病已指了指巷口。
“这条巷子,前头三家归赵三旧帐,后头两户归许家照看,中间那户张寡妇没人撑腰。”
“你要收,也该先把赵三欠下的赌债清了。”
瘦猴愣了一下。
“什么赌债?”
刘病已扭头朝墙根喊。
“王二麻子,出来。”
墙根后,一个矮个男人缩著脖子出来。
他手里还拿著半块豆饼。
“病已,这事跟我没关係啊。”
刘病已踹了他一脚。
“少废话。”
“赵三是不是欠你们赌坊十三贯?”
王二麻子偷看瘦猴。
“是……是有这事。”
刘病已看回瘦猴。
“赵三倒了,你接他的地盘。”
“债也接。”
瘦猴脸一黑。
“刘病已,你耍我?”
刘病已摊手。
“南郊规矩。”
“地盘、帐、人情,一起接。”
“你只收钱不接债,那叫抢。”
瘦猴身后几个地痞互相看了看。
他们也听过这规矩。
只是平日没人敢拿出来压人。
瘦猴被架在那儿,脸上掛不住,拎棍上前。
“老子今天就抢了,你能怎样?”
刘病已后退一步。
“听见了?”
这话不是对瘦猴讲的。
巷子两边,门缝里,墙后头,十几户人都在偷听。
瘦猴一怔。
下一刻,刘病已突然抬手,把木棍砸向地上的破陶盆。
“哐!”
陶片炸开。
巷子里的人嚇了一跳。
刘病已扯开嗓子。
“瘦猴抢钱啦!”
“许狱丞家被抢啦!”
“霍家的贵客也被拦啦!”
瘦猴脸色大变。
“你喊什么!”
刘病已转身就跑。
他绕过臭水沟,钻进一条窄巷。
瘦猴怒火上头,带人追进去。
张安世皱眉。
“这……”
霍光抬手,让他別动。
窄巷里很快传来闷响。
第一声,是人撞墙。
第二声,是木棍砸腿。
第三声,是瘦猴的惨叫。
“刘病已!你阴我!”
巷口的暗卫悄悄探了半步。
他看清了。
窄巷口窄,最多两人並排。
刘病已提前踢翻了墙边的泔水桶,地上滑。
追进去的地痞脚下乱。
刘病已躲在转角,先砸膝盖,再踹下巴,动作不漂亮,可下手全衝著让人站不起来。
最狠的是,他没把人往死里打。
每一下都留了分寸。
瘦猴被摁在地上时,脸贴著泥,嘴里还在骂。
刘病已用木棍压住他的脖子。
“抢钱?”
瘦猴喘不过气。
“不……不抢了……”
刘病已把他怀里的钱袋摸出来。
打开数了数。
“两贯三百钱。”
“欠赌坊十三贯,差得远。”
他把钱袋扔给王二麻子。
“记帐。”
王二麻子接钱的手发抖。
“病已,这……”
“记瘦猴名下。”
刘病已又踢了瘦猴一脚。
“以后再来许家收钱,我就把你欠赌坊的帐贴到东市。”
“你那些兄弟要是清楚你连十三贯都还不上,还跟不跟你?”
瘦猴趴在地上,牙齿咬得咯咯响。
这比挨打还难受。
混子头最怕丟脸。
刘病已蹲下,凑近些。
“还有。”
“张寡妇家那袋米,昨晚是不是你的人偷的?”
瘦猴不吭声。
刘病已用木棍压了压。
“说。”
“是……是二赖子拿的。”
“明早还回去。”
“少一升,我打断你另一条腿。”
瘦猴从牙缝里挤出话。
“还。”
刘病已这才站起来。
他把木棍扛回肩上,走出窄巷。
衣服沾了泥,头髮也乱了。
可巷子里没人笑。
许平君站在院门口,手里的粥勺还没放下。
她刚才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看见刘病已没拿命硬拼,她心里又酸又气。
这个混帐,真开始长脑子了。
陆长生坐在井边,削第二根木棍。
刘病已却忍不住看向他。
“哥,这次没乱来吧?”
陆长生把木棍削尖了一头。
“吵。”
刘病已噎住。
“就这?”
“还想要赏?”
“夸一句会死啊?”
“会烦。”
刘病已翻了个白眼。
院门外,霍光没看著这一幕已经够了。
刘病已不是纯莽夫。
也不是软骨头。
他能忍住第一口气,能把人引进有利的地方,能借规矩压人,还能借旁人的耳朵做证。
最关键的是,他打完还收尾。
收钱抵债。
逼还米。
保许家。
也没把人杀死,留下报官的麻烦。
这不是书房里教出来的聪明。
这是泥地里滚出来的活法。
霍光心里那盘棋又动了。
这样的皇帝,野。
可野有野的好处。
野的人进宫,会怕规矩,会怕朝堂,会缺帮手。
霍家就是他的规矩,他的帮手,他的刀鞘。
只要把许平君隔开,把陆长生赶走,再把霍水仙塞到他身边。
一切就能握住。
霍光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手。
张安世低声。
“大將军?”
霍光没接话。
他抬步朝刘病已走去。
刘病已正低头擦木棍上的泥。
听见脚步,抬起头。
霍光停在他面前撩起衣摆。
膝盖正朝地上的烂泥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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