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
刘病已抬头。
“今日之事,必有刺客。”
刘病已没有立刻接话。
这句话就是刀。
霍光想把火引向刺客。
甚至引向陆长生。
可证据呢?
烧死的是太后和霍水仙。
最先倒霉的,还是霍家。
刘病已想起陆长生进宫前教过他的话。
皇帝最要紧的不是说快话。
是让別人先把坑挖完。
他开口。
“大將军先查。”
霍光盯著他。
刘病已又补了一句。
“朕等结果。”
霍光胸口更堵。
这小子进宫才几天,已经学会不接锅了。
南郊那个人教得好。
太好了。
霍光转身。
“张安世,封存现场。现场的人呢?”
张安世拱手。
“在现场守著的人都死了”
同一时刻。
终南山小院。
上官凤睁开眼的时候,先听见了劈柴声。
她怔了很久。
入眼不是宫里的帐顶。
是木樑。
还有一盏小油灯。
她刚动了一下,旁边就有人凑过来。
“凤妹妹,你醒了。”
上官凤整个人僵住。
床边坐著一个年轻男人。
脸色还有些苍白,眉眼却熟得不能再熟。
她嘴唇动了很久。
“皇帝哥哥?”
刘弗陵笑了一下。
“嗯。”
上官凤猛地坐起来,头一晕,又被刘弗陵扶住。
“这里是地狱吗?”
门外传来许广汉小声嘀咕。
“地狱还有山参汤?那地狱伙食挺好。”
许平君立刻拍了他一下。
“爹。”
刘弗陵有些尷尬。
“不是地狱。”
“朕没死。”
上官凤怔怔看著他。
刘弗陵把假死、出宫、终南山养病的事挑能说的说了。
没有提太多朝堂。
她已经被困了太久。
不该醒来第一天就继续听那些脏东西。
上官凤听到最后,手抓住被沿。
“那我呢?”
刘弗陵低声开口。
“以后没有太后。”
“也没有皇帝。”
“我们用普通人的身份生活。”
上官凤低下头,眼泪砸在手背上。
“能跟皇帝哥哥在一起,再苦再累都行。”
门口的霍水仙靠著门框,实在忍不住了。
“誒,誒,誒。”
“我还在这儿呢。”
刘弗陵抬头,看见一身粗布衣裳的霍水仙,笑得更尷尬。
“水仙,好久不见。”
霍水仙抱著胳膊。
“皇帝哥哥,我以为你真死了。”
“没想到你和长生哥合伙演这么大。”
刘弗陵咳了一声。
“我这算小事。”
他上下看了霍水仙一眼。
“倒是你,听外头许老汉讲,你喜欢先生?”
院外许广汉立刻急了。
“我就隨口一说,怎么还传进去了?”
许平君扶额。
“爹,你闭会儿嘴。”
霍水仙脸一下热了。
“对啊。”
“我霍水仙敢爱敢恨,这又不是见不得光的事。”
刘弗陵竖起大拇指。
“厉害。”
“先生这回铁树开花了。”
霍水仙一愣。
“什么乱七八糟?”
刘弗陵往院外喊。
“先生,我能把你的身份告诉水仙吗?”
院里,陆长生正蹲在药炉旁扇火。
“隨便。”
刘弗陵立刻坐直。
“其实先生就是个老妖怪。”
话刚出口。
院外的陆长生抬头看了他一下。
刘弗陵背后一凉,马上改口。
“不是。”
“先生是我们刘家的守护神。”
“从高祖开始,惠帝、文帝、景帝、武帝、昭……就是我,一直到如今的刘病已。”
“他一直都在。”
院外瞬间安静。
许广汉手里的碗掉在地上。
他转头看陆长生。
“阿生?”
许平君也站在原地,半天没回神。
“长生哥……”
陆长生把药炉盖上。
“嗯。”
许广汉嘴巴张了半天。
“天啊。”
“我认了一个神仙当义子?”
他忽然拍了拍胸口。
“那我是不是赚大了?”
许平君一脚踹过去。
“爹!”
许广汉捂著腿。
“我就感慨一下。”
刘弗陵走到门边,看著院里的陆长生。
“长生不老,未必是好事。”
“一个个亲人,朋友,故人,都走了。”
“自己还在。”
“这种日子,不是一般人能熬。”
院里没人再笑。
霍水仙站在屋门口,手慢慢垂下。
她终於明白了一点。
陆长生为什么总把人推开。
不是因为她不够好。
也不是因为霍家。
是他走过太多路。
见过太多人离开。
她那点喜欢,在他漫长的岁月里,也许只是一阵雨。
可霍水仙偏偏不服。
雨短又怎样?
落下的时候,也是真的。
她走到院里。
陆长生正在倒药。
霍水仙蹲到他旁边。
“长生哥。”
陆长生没抬头。
“干什么?”
霍水仙看著他手里的药碗。
“我以前觉得你不喜欢我,是你眼瞎。”
陆长生把药碗递给卫登。
“现在呢?”
霍水仙盯著他。
“现在觉得,你是怕。”
院里几个人同时停住。
许广汉小声吸气。
“这姑娘真敢说。”
陆长生把扇子放下。
“你话变多了。”
霍水仙往前凑了一点。
“你怕有一天我老了,死了,你还得活著。”
“你怕难受。”
“所以你装得特別冷。”
“装得谁都不在乎。”
陆长生终於抬头。
霍水仙手指攥住衣角。
“我不管。”
“哪怕只能陪你一段路,我也愿意。”
“你不答应也行。”
“我慢慢磨。”
许广汉在旁边听得嘴角抽了一下。
“这怎么还赖上了?”
刘弗陵靠在门边,笑了一声。
“先生,这局不好破。”
陆长生看了刘弗陵一眼。
刘弗陵立刻闭嘴。
霍水仙却不退。
她伸手,从陆长生手里拿走那把扇火的破蒲扇。
“以后我来扇。”
陆长生看著空了的手。
霍水仙蹲在药炉前,拿著破蒲扇用力扇了一下。
灰扑起来,糊了她一脸。
她呛得咳了两声,还硬撑著抬头。
“看什么?”
“我学得会。”
……
清早,院里刚起了雾。
灶上温著粥,木盆里泡著衣裳。
霍水仙蹲在门槛边,手里还攥著昨晚那把破蒲扇。
她扇了半宿,灰没少吃,脾气也没少。
陆长生从屋里出来,手里拎著一卷卷好的纸,往桌上一搁。
“院子太挤了。”
刘弗陵正端著碗,动作一停。
“什么意思?”
陆长生抬眼看他。
“去洛阳。”
这两个字一落,院里的人都静了半息。
许广汉先抬头。
“洛阳?那地方大不大?住得下我这把老骨头不?”
“住得下。”
“那可太行了。”
许广汉立刻把碗放下,脸上那点愁意瞬间没了。
“我就说嘛,咱这日子不能总挤在这破院里。晚上翻个身都怕碰著人。”
许平君白了他一眼。
“你少装。前两天还说金子塞床底不安心,现在又惦记大宅子。”
许广汉嘿嘿两声,没接话,低头去摸床底那几块金锭。
“我前些年在洛阳留了个封地。现在住进去,正好。”
刘弗陵嘴角抽了一下。
他总算回过味来。
怪不得这人当年死活要那块地。
闹了半天,根子在这儿。
“你要这封地,是给我留的?”
陆长生把纸卷往袖里一塞。
“不给你留,给谁留?”
刘弗陵低头看著碗里那点稀粥,半天没动。
他当了这么多年皇帝,见惯了人来人往。
皇宫里,人人都盯著位子,盯著权,盯著命。
没人会提前替他留一座城,留一间宅子,留一条退路。
陆长生偏就干了。
还干得一声不吭。
“我改身份。”
刘弗陵抬起头。
“对外,我是长生侯的继子。”
“行。”
“你要是愿意,回头再给你改个名字。”
刘弗陵哼了一声。
“朕……我这辈子还没给人当过乾儿子。”
陆长生扫他一眼。
“现在当上了。”
刘弗陵嘴角又抽了一下,最后还是低头笑了。
“行。”
“反正跟著你,总比留在宫里强。”
许平君捧著碗站在一边,心里也鬆了点。
她这几天一直提著心。
刘病已还在长安。
她嘴上没说,心里却一直掛著。
眼下离开长安,离开那些刀口,她还是难受。
可她也明白,留在这儿,谁都不得安生。
陆长生把眾人的神色看了一圈。
该搬的,得搬。
该走的,得走。
该藏的,也得藏。
洛阳这一步,是给刘弗陵留活路,也是给刘病已铺一条路。
“中午出发。”
陆长生丟下这句,转身去收剑。
许广汉一听,立刻蹦了起来。
“这么快?”
“你还想挑日子?”
“那倒不是。”
许广汉搓著手,已经开始盘算路上吃啥、住哪儿、侯府有几口锅。
“就是……我还没收拾完床底下那堆东西。”
许平君一脚踹过去。
“你那点家当还要收拾?一块破布都捨不得丟。”
“那可是家底!”
许广汉嘴上嘟囔,腿却麻利,转身就去抱那几块金锭。
霍水仙站在墙边,听著他们吵,心里那点沉闷也散了点。
她看了陆长生一眼,嘴角压著。
这人话少,手却快。
前头刚把她从霍府那口锅里拎出来,转头又给刘弗陵挪好了窝。
狠是真狠。
稳也是真稳。
刘弗陵起身,把碗放下。
“那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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