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前,院门一开,车马就备齐了。
旧车,旧马,旧包袱。
可每个人脸上都比前些日子轻快。
长安城里,这时候已经炸开了锅。
茶楼,酒肆,东市西市,全在嚼霍家的事。
“听说了吗?霍大將军遭天谴了。”
“什么天谴?”
“昨夜天火降下,直接烧死了他女儿,还有外孙女。”
“胡说!我听的是,他家祠堂里埋了脏东西,老天爷看不下去,连门都烧没了。”
“你们这都落伍了。我那表舅在宫门口听来的,说霍府小姐私奔,走到半路被天雷劈了。”
一句比一句离谱。
传到后头,连霍家后院养的狗,都成了被雷劈死的。
大將军府里,霍光把一卷竹简直接按进案面。
“啪”的一声,竹片裂了半边。
满屋子人都低著头,不敢出声。
张安世站在下首,连呼吸都放轻了。
谁都看得出来,这回是真触到霍光的逆鳞了。
前几日,霍光还在盘算著,把族里一个侄女送进宫里,给刘病已当后头那只手。
眼下倒好。
霍家小姐没了,皇后的位置也得先晾著。
这传言一出,谁还敢往前凑。
霍光盯著案上的碎竹片,手背青筋直跳。
“谁放出去的?”
没人答。
他一把掀了茶盏。
“查。”
“把那几个传话的、写谣的、接话的,全给我拖出来。”
“还有。”
他停了半瞬。
“立刻停了族会。”
“刘病已那边,婚事先压三日。”
张安世头皮一紧。
三日。
这不是缓,是霍光在咬牙。
他已经从这场天火传言里,闻到了一股不对劲的味儿。
有人在把霍家往火坑里推。
偏偏这火,烧得乾净,烧得狠,连辩都不好辩。
霍光袖中的手收紧。
陆长生。
长安这边翻天,洛阳那边却安静得很。
两日后,陆长生拿著长生侯印信去官府报备。
负责接待的官吏起初还端著架子,等印信一亮,脸色当场就变了。
官吏双手接过去,手心都冒了汗。
“长生侯……请隨卑职来。”
他一路领著眾人出了衙门,往西边走。
洛阳街口的风比长安软些,街边卖饼的、卖布的、卖鱼的,声音也鬆快。
许广汉一路瞅著街景,嘴都合不拢。
等到了侯府门口,他脚底一顿,差点没站稳。
朱漆大门,石狮子,宽得能过两辆车。
院墙高,门房正,台阶乾净,连门槛都没多少磨损。
许广汉盯了半天,嗓子发乾。
“我住这儿?”
陆长生从他身边过去。
“你不住,难不成还想回杜城牢房?”
许广汉一拍大腿。
“住!当然住!”
“这地方比我命都硬。”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开始往里张望,脑子里飞快盘算:西厢房能不能放金子,东边能不能养鸡,后院能不能再搭一张床。
官吏在旁边听得直冒汗。
这话也就这家人敢当著他面说。
换別人,早被治个大不敬。
眼前这位长生侯,不吵,不闹,不摆架子。
往那儿一站,別人就先低了半截。
进府后,院里早备好了被褥和日用。
刘弗陵站在正堂里,看著这座空了多年的府邸,半晌没动。
屋樑高,窗纸新,地面扫得乾净。
他忽然有点不真实。
以前住宫里,四面都是人,四面都是眼线。
现在这地方大得能跑马,反倒安稳。
他回头看陆长生。
“你真把这儿留给我了?”
陆长生把外袍往椅背上一掛。
“你要住,没人抢。”
刘弗陵低头“嗯”了一声。
许平君站在门边,四下看了看,心里也鬆了些。
可她心底那点悬著的线,还是没落地。
刘病已还在长安。
她没法不想。
午后,几个人在洛阳城里转了一圈。
陆长生没让人跟得太紧,只带著刘弗陵、许平君、许广汉,还有霍水仙,挑了几条热闹街走。
刘弗陵一边走一边看,许广汉一路在边上叨叨。
“这洛阳的饼,闻著比长安香。”
“这布也便宜。”
“还有那家酒楼,门口掛的牌子都新。”
“住这儿,值。”
陆长生没理他。
他手里提著刚买的肉和酒。
等到了河边,眾人歇下,火一生,肉一烤,天色就往下沉。
许平君一边翻肉,一边低头不语。
她这点心思,藏得不算严。
陆长生看了一眼,开口就戳。
“平君,你是在担心病已?”
许平君手一顿。
半晌,她点了点头。
“嗯。”
陆长生把烤串往火边挪了挪。
“我明天要回长安。”
许平君猛地抬头。
霍水仙坐在旁边,手里的柴火也停了一下。
“你回去干什么?”
“收尾。”
许平君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她心里明白,刘病已在长安刚坐上位子,霍光那头还没压死。
陆长生不回去,很多事就得悬著。
可她还是不安。
“那我们呢?”
陆长生把肉翻了个面。
“你们就在这里好好过日子。”
“等事情安排好,再接你们回长安。”
许广汉一听,立刻接嘴。
“那我是不是先能把后院那口井修了?”
“你先把你那张嘴修了。”
许平君呛了他一句,隨后又低下头,没再吭声。
一直没插话的霍水仙,拿著一根树枝拨火,手指却越来越慢。
等其他几个人去旁边捡柴火,她才起身绕到陆长生身边。
她站在那儿,没立刻开口。
陆长生把最后一串肉翻过来。
“有话就说。”
霍水仙咬了咬唇,还是开了口。
“生哥。”
这一声喊出来,连她自己都顿了顿。
陆长生没应,只看著火。
霍水仙捏著衣角,声音压低了些。
“我知道你回长安干什么。”
“我爹那边,你要收拾。”
陆长生“嗯”了一声。
霍水仙胸口起伏一下,话到嘴边,还是硬著头皮往下说。
“我也知道,霍家欠收拾。”
“可你能不能……放我爹一命。”
火堆边安静了一下。
霍水仙手心全是汗,后背也绷紧了。
她清楚这句话不討喜。
可她还是得说。
霍光再坏,那也是她爹。
前头她已经跑过一次了,闹过一次了,哭过一次了。
这回要是再不把话摆明白,等陆长生回长安,霍家怕是真要出大事。
她抬起头,看著陆长生。
“我会在洛阳等你。”
“绝不给你添麻烦。”
“你要我做什么,我都听。”
“只求你別弄死他。”
陆长生把肉串从火上拿下来,递给她。
“嗯。”
霍水仙愣了一下。
就一个字。
没多,也没少。
她心里那口气没顺下去,反倒更堵。
“你就这个反应?”
陆长生看了她一眼。
“你还想要什么反应。”
霍水仙嘴唇一翘,气得差点笑出来。
“千年老直男。”
陆长生把最后一点火挑开。
“你骂归骂,肉別烤焦了。”
霍水仙低头看著手里的肉串,嘴角压了压,还是没压住。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
“真该拿你去撞墙。”
陆长生只把第二串肉递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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