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以前叫人家大將军,现在连宫门都不让进?

    整整两年。
    每一步都像在替他分忧。
    每一步都在抽他的筋。
    霍光忽然想起刘病已跪在宣室殿的那一幕。
    那小子抱著他大腿,哭得满朝文武都不愿多看一眼。
    当时所有人都觉得新帝窝囊。
    现在回头看,那一跪不是低头。
    是把刀藏进了袖子里。
    “好一个刘病已。”
    霍山急得额头冒汗。
    “大將军,给我五百人,我去京郊大营!”
    “谁敢不出兵,我砍了他脑袋!”
    霍光看著他,没出声。
    他心里清楚,真砍下去,京郊大营不会怕。
    他们只会把“霍家果然想逼反”这句话,一路送进未央宫。
    到时候,死的就不是一个副將。
    是整个霍家。
    霍光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脸上已经没了鬆动。
    “去,把大將军府旧印拿来。”
    张安世一怔。
    “您是要……”
    “再发一次令。”
    “老夫倒要看看,谁还敢拦。”
    张安世转身就走。
    不多时,旧印取了回来。
    过去只要这印一盖,下面的人腿都软。
    现在,霍光把它按在军令上压下。
    “送京郊大营。”
    “诺。”
    张安世接过军令,刚要退下,霍光又补了一句。
    “让他们当面回话。”
    张安世脚步顿了顿。
    “是。”
    同一时刻,洛阳长生侯府。
    卫登把密信放到井边木墩上,等陆长生看完。
    陆长生拆开信,只扫了两行。
    “退了?”
    “退了。”
    “回话呢?”
    “私自调兵,形同谋反。”
    许广汉正抱著一捆柴从后院出来,听到这句,脚下一滑,柴火散了一地。
    “啥玩意儿?”
    “霍家连兵都调不动了?”
    陆长生把信塞回袖中,拿起刻刀继续削木头。
    “不是调不动。”
    “是別人不敢动。”
    许广汉咽了口唾沫,低头去捡柴。
    “这长安城,怎么越听越邪门。”
    霍水仙端著药碗站在廊下,手停了停。
    这两年,她很少问长安的事。
    可每一次有信来,院子里的风都不对。
    她把药碗放下。
    “我爹呢?”
    陆长生头回道:“还没输。”
    霍水仙胸口一堵。
    “还没输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刀还没落到脖子上。”
    霍水仙脸色惨白。
    卫登站在一旁:“先生,霍光若再试一次呢?”
    陆长生削下一截木屑,丟到脚边。
    “他会试。”
    “可不管试几次,结果都一样。”
    卫登没再往下问。
    洛阳这边的消息,刚送出院门,长安那边第二封急报又到了。
    张安世把军令送进京郊大营,回来路上,整个人都没了声气。
    他进门时,霍光正站在桌前。
    案上摆著那捲被退回的军令。
    旁边,又多了一封。
    北军五校退回的。
    同样的话。
    同样的批註。
    未见秘书处红印。
    未附审计司粮草批条。
    私自调兵,形同谋反。
    霍光伸手,把那两卷竹简一左一右摆开。
    一封一封看过去。
    看完一卷,他没动。
    再看一卷,还是没动。
    可他的手背上,青筋已经起来了。
    张安世站在后面,连呼吸都压著。
    霍光忽然抬手,把案上茶盏扫到地上。
    “传令!”
    外头管事连滚带爬进来。
    “备马!”
    管事一愣。
    “入宫!”
    霍光站在案前,抬手按住那枚大將军印,收进袖中。
    他的脸色非常嚇人。
    那把压了半辈子的火,终於从骨头缝里往外钻。
    张安世看著他,喉咙发乾。
    霍光把墙上的长剑取了下来。
    霍山嘴唇动了动,没敢拦。
    张安世往前半步,又停住。
    “大將军。”
    霍光没回头。
    “你留下。”
    张安世喉咙发紧。
    “宫里现在不比从前,您若独自入宫……”
    霍光把剑掛在腰间。
    “带人有用?”
    张安世被堵住。
    京郊大营不动。
    北军五校不动。
    尚书台的政令退回来了。
    大將军府旧印盖上去,也被原封不动送了回来。
    这时候带人入宫,带得动谁?
    带几个府兵?
    进未央宫门口就能被扣成谋逆。
    霍光活了大半辈子,最会算帐。
    现在这笔帐,已经难看到不能再看。
    他披上大將军朝服。
    霍光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张安世。”
    “臣在。”
    “若老夫今晚回不来,你別动。”
    张安世猛地抬头。
    霍光没看他,只把门推开。
    “霍家还能不能留人,就看今晚。”
    霍山跪在地上,想喊,却被张安世一把按住肩膀。
    “別添乱。”
    霍山咬牙。
    “难道就看著大將军一个人去?”
    “你现在衝出去,明早霍家就能被廷尉府抄乾净。”
    霍山僵住。
    张安世盯著门外远去的背影,心里冷得发麻。
    两年前,霍家何曾怕过廷尉府?
    如今一个“谋反”的帽子,就能把所有人压在屋里,连喊都不敢喊。
    这局走到这一步,已经不是输贏。
    是命。
    半个时辰后,未央宫门前。
    霍光的马车停下。
    守门禁军上前行礼。
    霍光下车,抬脚往里走。
    禁军校尉伸手一拦。
    “大將军,宫中夜禁,按制需通报。”
    跟在后面的老僕当场变色。
    “放肆!大將军入宫,何时用得著你通报?”
    校尉没退。
    “按制。”
    两个字落地,老僕脸都白了。
    霍光抬手,止住老僕。
    他看著宫门內那条长道。
    这条路,他走了几十年。
    先帝在时,他走。
    刘贺在时,他走。
    刘病已刚登基时,他更是想来便来。
    那时宫门的人听见车轮声,早就把门打开,连问都不敢问。
    今日,宫门开著,却有人拦在门口,要他等通报。
    霍光胸口那口气往上顶。
    最诱人的做法,是拔剑。
    一剑劈了这个校尉。
    让所有人记起大將军府的刀还没钝。
    可这念头只冒了一下,就被压下去。
    拔剑容易。
    拔完之后,未央宫里每一块砖都能变成罪证。
    刘病已就在等这一口血。
    霍光把手从剑柄旁挪开。
    “通报。”
    校尉行了一礼,转身入宫。
    老僕在旁边气得发抖。
    “大將军,这些人忘恩负义!”
    霍光没接话。
    忘恩负义?
    不。
    他们只是看清粮从哪来,印从哪盖,罪从哪定。
    人心不是突然变的。
    是被一张张红印、一卷卷帐册、一石石军粮换过去的。
    很俗。
    也很稳。
    片刻后,小黄门出来。
    “陛下请大將军入宣室殿。”
    霍光往前走。
    老僕想跟,被小黄门抬手拦住。
    “陛下只见大將军一人。”
    老僕怒了。
    “你敢拦我?”
    小黄门低著头。
    “奴婢按旨办事。”
    霍光停了一下。
    “你在外面等。”
    老僕嘴唇发抖,最后跪到地上。
    “诺。”
    霍光独自走入宫门。
    身后,宫门被禁军推上。
    老僕跪在门外,后背被冷汗浸透。
    这位跟了霍光三十年的老人,头一次觉得,那道宫门关上的声音,不是关门。
    是把一个时代锁在里面。
    ……
    宣室殿。
    刘病已坐在御案后,手里拿著硃笔。
    案上堆著奏摺。
    殿內没有甲士。
    只有两个小黄门立在远处。
    霍光踏进殿门,站定。
    “大將军来了。”
    刘病已没起身,继续批完手中那一行字,才把硃笔放下。
    这一下,霍光心里又沉了一寸。
    从前的刘病已见他,起得比谁都快。
    嘴上喊大將军,手上扶袖子,脸上堆著怕。
    现在他坐著。
    坐得很稳。
    霍光拱手。
    “臣霍光,参见陛下。”
    刘病已抬手。
    “免礼。”
    霍光直起身。
    霍光先开口。
    “陛下好手段。”
    刘病已拿起一卷奏摺,翻开。
    “大將军这话,朕听不懂。”
    霍光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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