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不懂?”
“秘书处。”
“审计司。”
“范明友。”
“度辽军兵符。”
“京郊大营。”
“北军五校。”
他每说一个名字,殿里的气就沉一分。
“陛下用了两年,把老臣身边的人一层一层剥开。”
“如今尚书台的令出不了宫,大將军府的印调不动兵。”
“陛下还要装不懂?”
刘病已把奏摺合上。
“这些东西,不都是大將军点头的吗?”
霍光胸口一闷。
刘病已抬手数著。
“秘书处,是朕说奏摺太多,看不懂,请几个小吏分类,大將军准了。”
“审计司,是朕说军粮亏空,不能污了大將军清名,大將军也准了。”
“范明友通敌卖械,罪证摆在案上,大將军亲口说,朕处置公允。”
“度辽军兵符暂入內廷,是为避嫌。”
“京郊大营不敢私动,是怕担谋反罪。”
刘病已抬起头。
“大將军,哪一步是朕逼你的?”
霍光握著袖口。
这才是最噁心的地方。
每一步都能翻出当日的詔书。
每一处都有霍光的同意。
甚至不少地方还有张安世的印。
硬要说皇帝夺权,拿不出一条明面上的罪。
这不是偷权。
这是把权摆在桌上,请霍光自己一件件交出去。
霍光压下那口堵在喉咙里的气。
“陛下演了两年,不累吗?”
刘病已没回。
霍光往前一步。
“朝堂上抱著老臣大腿哭。”
“当著百官的面说离不开大將军。”
“把霍家子弟一个个捧到高位。”
“把霍家女纳入后宫。”
“陛下当时跪得那么低,心里不嫌脏?”
远处两个小黄门听得腿发软。
这种话,已经过了君臣界线。
若换旁人,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刘病已的手按在案上。
“嫌。”
霍光一怔。
刘病已站了起来。
“朕怎么不嫌?”
“朕也是人。”
“朕也要脸。”
“朕当著满朝文武抱你的腿,回寢宫吐了半夜。”
“朕纳霍君入宫,明明连她也怕得要死,还得装出宠她的样子。”
“朕每次说看不懂奏摺,都有人在背后笑朕是废物。”
“朕都听得见。”
殿里静下来。
刘病已绕过御案,一步步走下台阶。
“大將军,朕从南郊出来那天,你就打算把朕身边的人一个个弄走。”
“许家父女。”
“朕的大哥。”
“还有霍水仙。”
霍光脸色一沉。
刘病已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你把朕当傀儡。”
“你可以废刘贺,就能废朕。”
“朕敢伸手接玉璽吗?”
“朕敢说一句要亲政吗?”
“朕那时候接了,你明日就能拿出一百条罪名,把朕拖下龙椅。”
霍光冷声开口。
“老臣从未想废陛下。”
刘病已停住。
“那是因为朕够听话。”
霍光的话被堵死。
这句太直。
直得不好辩。
刘病已转身,从御案旁抱起一摞竹简,走回霍光面前。
啪。
竹简砸在地上。
第一卷滚开。
霍山侵占民田。
霍云私调军械。
霍家旁支收受边將金银。
霍府管事勒索少府工匠。
一卷接一卷。
每一卷都有证词。
每一卷都有印。
还有几块木牌、帐片、银锭。
银锭底部刻著霍府库记。
霍光低头看著那些东西,半天没动。
刘病已站在他面前。
“朕若真毒,霍家今晚已经被廷尉围了。”
霍光胸口发紧。
刘病已继续开口。
“朕杀了谁?”
“范明友贪军餉,卖军械给匈奴,该死。”
“其他人,朕动了吗?”
“朕夺你官了吗?”
“朕抄你府了吗?”
“朕连霍山那种废物,都还让他穿著侍中的官服进宫站班。”
远处小黄门差点把头埋进衣领里。
这话太狠。
霍山若在这里,怕是得当场气昏。
可他们心里更怕的是另一件事。
陛下不是软。
陛下把帐一本本攒著,攒到大將军拔剑入宫那夜,才丟到他脚底下。
这比当场杀人还嚇人。
霍光慢慢抬头。
“陛下拿这些威胁老臣?”
刘病已摇头。
“不是威胁。”
他弯腰捡起一卷竹简,塞到霍光手里。
“是提醒。”
“霍家还没死,是朕还给大將军留脸。”
霍光握住竹简。
他忽然发现,面前这个少年,已经不是当年南郊贫民窟里那个穿破衣的混混。
那点市井气还在。
可藏在后面的东西,已经变了。
霍光喉咙里压著冷笑。
“陛下觉得,凭这些东西,就能让老臣认输?”
刘病已转身回到御案后,拿起那只漆盒。
盒盖打开。
里面是度辽军兵符。
旁边另有两枚小印。
秘书处红印。
审计司木印。
刘病已把三样东西摆成一排。
“朕没让大將军认输。”
“朕只是告诉大將军,兵符在朕这里。”
“粮草在朕这里。”
“政令也要从朕这里出去。”
“你要还想当大將军,可以。”
“上朝,辅政,养病,朕都认。”
“你若拔剑。”
刘病已抬手,指向殿外。
“宫门外那几个禁军,不会拦你。”
霍光的手落到剑柄上。
两个小黄门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刘病已没有后退。
“大將军可以杀朕。”
“杀完之后,你出不了宣室殿。”
“就算你出了宣室殿,京郊大营不会动,北军五校不会动。”
“廷尉府会拿著这些卷宗,先封霍府。”
“审计司会断霍家所有粮餉。”
“秘书处会把詔令发到天下郡国。”
刘病已停了一下。
“到那时候,大將军就真成谋反了。”
霍光的手还按著剑柄。
剑未出鞘。
殿外一阵脚步声传来,又停在门外。
不是甲士衝进来。
只是值夜小黄门换班。
霍光也听见了。
他突然明白了刘病已的底气。
殿內不放重兵,是给他最后一点体面。
也是羞辱。
一个权倾天下的大將军,到了这一步,连让皇帝摆甲士防备的资格都快没了。
霍光盯著案上三样东西。
兵符。
红印。
木印。
过去他认定权在兵。
现在兵还在,可兵先问粮。
粮先问帐。
帐先进宫。
这条线绕了一圈,把大將军府绕成了空壳。
霍光忽然笑了。
“老臣到底小看陛下了。”
霍光把手从剑柄上挪开,走到御案前。
他拿起一卷竹简。
又拿起另一卷。
那些霍家子弟的罪,一条条压在手里。
霍光看了片刻,忽然把竹简放回案上。
“不对。”
刘病已看著他。
霍光抬起头,声音沉下来。
“这不是陛下的手法。”
霍光往前压了一步。
“陛下市井里长大,会忍,会演,会抓人痛处。”
“可这两年之局,太稳。”
“稳到每一步都留了退路。”
“稳到老臣明明察觉不对,却找不到下刀的地方。”
“陛下背后,还有人。”
刘病已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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