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府门前。
霍水仙站在台阶下,很久没动。
她从小在这里长大。
这扇门里,有她摔碎过的花瓶,有她翻墙被抓的墙角,有她被霍光关起来的绣楼,也有她哭著跑出去的那一夜。
在那一场火之后,霍水仙这个名字,就在火场里死了。
她现在回来,门內的人未必认她是人。
陆长生站在她身后,手里拎著一只小纸包。
路上买的酥饼。
许广汉非说霍府门口阴气重,让他带点吃的压压惊。
陆长生当时懒得理。
现在看著霍水仙在门口杵了半天,他倒觉得许广汉那张嘴偶尔也有点用。
霍水仙手抬起,又放下。
“要不……明天?”
陆长生咬了一口酥饼。
“明天霍光也在。”
霍水仙转头瞪他。
“你能不能说句人话?”
“敲门。”
“我还没准备好。”
“你准备两年了。”
霍水仙被堵住。
这话扎得准。
她这两年在洛阳,嘴上骂父亲,心里还是会在夜里醒来。
可霍光也是她爹。
小时候她病了三天,霍光没有上朝,守在床边餵药。
她第一次骑马摔断胳膊,霍光骂了她半个时辰,转头把教马的师傅罚了三个月俸。
这些事没法跟旁人讲。
讲出来,像替霍光开脱。
不讲,又堵在胸口。
陆长生懒得催。
父女这类烂帐,他见过太多。
外人插手,十次有九次討嫌。
最诱人的办法,是把人直接拎进去,丟到霍光面前。
省事。
可霍水仙这趟不是来交差。
她得自己迈过这道门。
霍水仙终於抬手。
咚。
咚咚。
门里传来脚步声。
“谁啊?霍府谢客,没看见牌子吗?”
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老门子探出头。
他先看见陆长生,腿先软了半截。
大將军府那夜,这张脸在霍府护卫心里留得太深。
床弩断在花坛里,前院躺满人,死士令牌钉在柱子上。
现在霍府的下人夜里做梦,听见“陆长生”三个字都能醒。
老门子刚要跪,视线往旁边一挪。
整个人定住。
霍水仙站在门外,头髮梳得简单,身上穿著素色衣裙。
脸还是那张脸。
比两年前少了几分娇纵,多了些安静。
老门子的嘴一点点张开。
“大小姐……”
霍水仙刚鬆了口气。
下一刻。
老门子扯著嗓子嚎了出来。
“鬼啊!”
霍水仙:“……”
陆长生把剩下半块酥饼塞进嘴里。
“开局不错。”
霍水仙回头,硬挤出一个笑。
“你闭嘴。”
老门子连滚带爬往里跑。
“大小姐的鬼魂回来了!”
“快来人啊!”
“大小姐回来索命了!”
霍府一下炸了。
廊下灯笼一盏盏亮起。
丫鬟端著盆跑出来,盆摔在地上,水泼了一地。
管事披著外袍衝到半路,看见霍水仙,脚下一软,直接跪下。
“小姐饶命!”
“奴才生前……不是,小姐生前,奴才没亏待过您啊!”
另一个婆子跪得更快。
“小姐,奴婢当年给您送饭,碗里肉最多!”
“奴婢真的没偷吃!”
旁边一个小廝当场把自己抽了一巴掌。
“小姐,我以前偷过您一块蜜饯,我现在还!我现在就还!”
霍水仙气得胸口发闷。
“我没死!”
没人起身。
“我是人!”
管事抬头看了一下,又赶紧把头磕到地上。
“鬼也这么说。”
霍水仙差点被气笑。
陆长生从门口迈进来,隨手扶了一下快要倒的灯架。
旁边几个护卫却齐刷刷退了三步。
他们手都按在刀柄上,可没人敢拔刀。
一个年轻护卫没见过当年那一夜,手刚动,旁边老护卫一把按住他。
“別动。”
年轻护卫压低嗓子。
“那人是谁?”
老护卫嘴唇发乾。
“你活腻了?”
年轻护卫僵住。
老护卫盯著陆长生那只扶灯架的手,后背已经湿了。
当年就是这只手,把廷尉府死士令牌钉进柱子里。
那令牌后来没人敢拔。
直到霍光辞官,柱子整根换掉。
府里的人私下说,那根旧柱子埋在后院地底,谁也不敢劈来烧。
陆长生往院里一站,所有人的喊声都低了。
霍水仙看著跪了一地的人,终於放弃解释。
“我父亲在哪?”
管事抖著手,指向后院。
“书……书房。”
霍水仙没再理他们,抬脚往里走。
陆长生跟在后面。
管事跪在地上,看著两人的背影,脑子乱成一团。
大小姐没死?
陆长生送她回来?
大將军早就辞官了,霍家现在关门过日子,怎么还来这么一出?
他忽然觉得今晚的霍府,比太后宫走水那夜还嚇人。
鬼不可怕。
活著回来的大小姐,才嚇人。
书房外。
门关著。
里面没有灯火大亮,只亮了一盏小灯。
霍水仙站在门前,刚才对著下人还能撑住,这一刻手又停住了。
门里的人,是霍光。
是她怕过、恨过、怨过,也掛念过的人。
陆长生站在廊下,没有往前。
“进去。”
霍水仙看了他一眼。
“你不陪我?”
“父女吵架,我进去干什么?”
“你怕我爹?”
陆长生看著她。
“我怕麻烦。”
霍水仙抿了抿嘴。
“千年老直男。”
陆长生没接。
骂就骂。
反正不掉肉。
霍水仙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反应。
她又敲。
还是没反应。
霍水仙咬牙,直接推门。
门轴轻响。
书房里,霍光坐在案后。
他披了一件旧外袍。
案上摊著一本旧册子。
手里握著一个木偶娃娃。
霍水仙小时候送他的。
那时候她嫌霍光整天板著脸,就让匠人做了个小娃娃,说这是“会笑的霍大將军”。
霍光当时骂她胡闹。
可这东西,一留就是十几年。
霍水仙站在门口,喉咙一下堵住。
霍光没有抬头。
“我不是说过,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进来。”
霍水仙往前走了一步。
“父亲。”
霍光的手猛地停住。
木偶从掌心滑下,砸在案上,滚到竹简旁边。
他抬起头。
霍水仙再也撑不住,跪了下去。
“父亲,女儿不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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