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没有退路了

小说:侯门春晚 作者:佚名
    天色將暗未暗时,方承砚回了方府。
    新房外间早已掌了灯,暖黄灯影落了一室。顾清漪正坐在案前,手边放著半盏温茶,身上已换了件家常软缎衣裳,发间珠翠也卸了大半,只余几支细釵压著乌髮。
    她坐得端正,面上瞧不出什么波澜。
    听见脚步声,碧桃先抬头看了一眼,忙低声道:
    “夫人,大人回来了。”
    顾清漪这才抬起眼。
    门帘一掀,方承砚走了进来。
    他已换下白日那身深色常服,只著一身墨青锦袍,眉眼间仍带著未散尽的倦色。只是与空手回来不同,他手里还拎著一只食盒。
    顾清漪的目光在那食盒上停了一瞬,才淡淡开口:
    “大人今日回来得倒早。”
    方承砚脚步微顿,將那只食盒放到案上,声音比平日缓了些:
    “回来的路上顺手买的。”
    “你不是爱吃这家的枣泥酥么?”
    顾清漪抬手將食盒揭开。
    里头整整齐齐摆著几样点心,最上头那碟枣泥酥,正是她从前在相府时常吃的那家。
    她指尖在盒沿上轻轻停了一下,才將盖子重新合上。
    “大人倒还记得。”
    方承砚看了她一眼,沉默片刻,才低声道:
    “今日是我疏忽了。”
    “白日叫你跑了一趟兵部,传回顾家,也不好听。”
    顾清漪抬眼望向他。
    那根刺自然还在。可他既肯低这一回头,到底与白日不同。
    她垂下眼,语气也缓了半分:
    “罢了。”
    “你既回来了,这事今晚便先按下。”
    碧桃在旁边听著,悬了一日的心这才稍稍落下。
    方承砚“嗯”了一声,也没再继续提白日兵部门口那场不快,只在案边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顾清漪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道:
    “对了,明日是回门之日。”
    “母亲那边最重礼数,还是早些出发才好。”
    这话一落,方承砚手上动作轻轻一顿。
    他这才想起,明日原还应下了带沈昭寧去兵部见程礪。
    念头一起,便被他压了下去。
    只一下,便又恢復如常。
    可顾清漪还是看见了。
    她眸光微凝,声音依旧轻缓:
    “怎么?”
    “你是忘了,还是明日另有安排?”
    屋里一时静了下来。
    方承砚抬起眼,神色已恢復平稳:
    “没有。”
    “明日无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们早些出发。”
    顾清漪静静看了他片刻,才轻轻“嗯”了一声。
    “那便好。”
    她没有再问下去。
    案上食盒仍摆著,甜香浅浅散开,屋里倒也没方才那样僵了。
    方承砚也未再多说什么,谁都没有再提白日兵部门口那场不快。
    次日天还未亮,方府前院便已备好了回门车马。
    礼盒一抬抬搬上车,隨行的婆子丫鬟也都立在廊下候著。顾清漪一身正红回门礼服,衣料华贵,珠釵端稳,整个人站在那里,便自带一股高门嫡女的体面。
    方承砚也已换好衣裳,从廊下走来时,脚步沉稳,眉眼冷肃,瞧不出昨夜有过半分异样。
    顾清漪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扶著碧桃的手上了马车。
    方承砚隨后跟上。
    车帘落下,马车缓缓驶离方府,直往相府而去。
    直到午后,侯府侧门外,才悄然停来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
    青杏替沈昭寧理了理袖口,声音压得很低:
    “小姐,当真要去?”
    沈昭寧抬手將头上的布巾繫紧。
    “先去,再想办法。”
    她今日穿的是一身灰青短打,头髮尽数束进布巾里,脸上又用炭灰稍稍压了几笔,乍一眼看去,早已没了从前侯府嫡女的模样,倒真像个清瘦利落的小廝。
    越临近兵部,她心里那股没底便越压越沉。
    真到了这里,她才明白,这一回想把人带出来,只会比原先想的更难。
    可再难,她也得先见到他。
    剩下的,见了人再想。
    她心里发紧,面上却半分不露,只將袖口又往里收了收。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脚步声。
    青杏掀开门帘,一眼便看见站在车前的人。
    来人一身利落劲装,眉眼冷硬,朝里头拱了拱手:
    “沈小姐。”
    “属下陆征,奉大人之命,来接小姐去兵部。”
    沈昭寧抬眼看向他。
    “他人呢?”
    陆征低著头,语气平稳:
    “大人今日要陪夫人回门,抽不开身。”
    “兵部那边已安排妥当,请小姐隨属下来便是。”
    沈昭寧听完,只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方承砚不在,倒省得她还要分神应付。
    马车很快动了起来。
    青杏坐在一旁,指尖攥得发白,几次想开口,到底还是忍住了。
    沈昭寧始终没有说话,只垂著眼,袖中的手指却一点点攥紧。
    兵部后门悄然开了一道缝。
    陆征走在前头,脚步极快,边走边低声道:
    “里头已经打点过了。”
    “沈小姐进去后,只有一炷香的时辰。牢门外会有人守著,但不会近前。”
    沈昭寧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她一步步往里走,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先前在侯府里时,她尚能逼著自己冷静盘算。可真到了这里,闻见这股血气,看见这重重牢门和阴湿石壁,脑中那些尚未成形的念头,反倒都被压得发空。
    若程礪真被折腾得只剩半条命,她该怎么把人从兵部手里救出去——直到此刻,她也没想出个办法。
    可走到这里,已没有退路。
    陆征终於在一间牢门前停下,低声道:
    “人在里头。”
    沈昭寧抬眼望去。
    最里头那道身影被锁在木架上,衣衫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肩背处伤痕翻卷,低垂著头,像是连气息都微弱了。
    陆征上前,將牢门打开。
    铁门“吱呀”一声,在阴冷的牢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沈小姐,请。”
    沈昭寧站在门口,袖中的手指猛地收紧。
    下一瞬,她抬步走了进去。
    也就是这一刻,原本垂著头的人,忽然极轻地动了一下。
    程礪缓缓抬起头来。
    凌乱髮丝下,那双布满血丝的眼先是茫然地望向门口,下一瞬,瞳孔便猛地一缩。
    他死死盯著站在牢门前的人,喉间像被什么堵住,半晌,才挤出一句嘶哑的几乎不成声的话:
    “……小姐?”
    沈昭寧站在原地,定定看著他,脸上的血色在这一瞬褪得乾乾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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