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將暗未暗时,方承砚回了方府。
新房外间早已掌了灯,暖黄灯影落了一室。顾清漪正坐在案前,手边放著半盏温茶,身上已换了件家常软缎衣裳,发间珠翠也卸了大半,只余几支细釵压著乌髮。
她坐得端正,面上瞧不出什么波澜。
听见脚步声,碧桃先抬头看了一眼,忙低声道:
“夫人,大人回来了。”
顾清漪这才抬起眼。
门帘一掀,方承砚走了进来。
他已换下白日那身深色常服,只著一身墨青锦袍,眉眼间仍带著未散尽的倦色。只是与空手回来不同,他手里还拎著一只食盒。
顾清漪的目光在那食盒上停了一瞬,才淡淡开口:
“大人今日回来得倒早。”
方承砚脚步微顿,將那只食盒放到案上,声音比平日缓了些:
“回来的路上顺手买的。”
“你不是爱吃这家的枣泥酥么?”
顾清漪抬手將食盒揭开。
里头整整齐齐摆著几样点心,最上头那碟枣泥酥,正是她从前在相府时常吃的那家。
她指尖在盒沿上轻轻停了一下,才將盖子重新合上。
“大人倒还记得。”
方承砚看了她一眼,沉默片刻,才低声道:
“今日是我疏忽了。”
“白日叫你跑了一趟兵部,传回顾家,也不好听。”
顾清漪抬眼望向他。
那根刺自然还在。可他既肯低这一回头,到底与白日不同。
她垂下眼,语气也缓了半分:
“罢了。”
“你既回来了,这事今晚便先按下。”
碧桃在旁边听著,悬了一日的心这才稍稍落下。
方承砚“嗯”了一声,也没再继续提白日兵部门口那场不快,只在案边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顾清漪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道:
“对了,明日是回门之日。”
“母亲那边最重礼数,还是早些出发才好。”
这话一落,方承砚手上动作轻轻一顿。
他这才想起,明日原还应下了带沈昭寧去兵部见程礪。
念头一起,便被他压了下去。
只一下,便又恢復如常。
可顾清漪还是看见了。
她眸光微凝,声音依旧轻缓:
“怎么?”
“你是忘了,还是明日另有安排?”
屋里一时静了下来。
方承砚抬起眼,神色已恢復平稳:
“没有。”
“明日无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们早些出发。”
顾清漪静静看了他片刻,才轻轻“嗯”了一声。
“那便好。”
她没有再问下去。
案上食盒仍摆著,甜香浅浅散开,屋里倒也没方才那样僵了。
方承砚也未再多说什么,谁都没有再提白日兵部门口那场不快。
次日天还未亮,方府前院便已备好了回门车马。
礼盒一抬抬搬上车,隨行的婆子丫鬟也都立在廊下候著。顾清漪一身正红回门礼服,衣料华贵,珠釵端稳,整个人站在那里,便自带一股高门嫡女的体面。
方承砚也已换好衣裳,从廊下走来时,脚步沉稳,眉眼冷肃,瞧不出昨夜有过半分异样。
顾清漪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扶著碧桃的手上了马车。
方承砚隨后跟上。
车帘落下,马车缓缓驶离方府,直往相府而去。
直到午后,侯府侧门外,才悄然停来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
青杏替沈昭寧理了理袖口,声音压得很低:
“小姐,当真要去?”
沈昭寧抬手將头上的布巾繫紧。
“先去,再想办法。”
她今日穿的是一身灰青短打,头髮尽数束进布巾里,脸上又用炭灰稍稍压了几笔,乍一眼看去,早已没了从前侯府嫡女的模样,倒真像个清瘦利落的小廝。
越临近兵部,她心里那股没底便越压越沉。
真到了这里,她才明白,这一回想把人带出来,只会比原先想的更难。
可再难,她也得先见到他。
剩下的,见了人再想。
她心里发紧,面上却半分不露,只將袖口又往里收了收。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脚步声。
青杏掀开门帘,一眼便看见站在车前的人。
来人一身利落劲装,眉眼冷硬,朝里头拱了拱手:
“沈小姐。”
“属下陆征,奉大人之命,来接小姐去兵部。”
沈昭寧抬眼看向他。
“他人呢?”
陆征低著头,语气平稳:
“大人今日要陪夫人回门,抽不开身。”
“兵部那边已安排妥当,请小姐隨属下来便是。”
沈昭寧听完,只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方承砚不在,倒省得她还要分神应付。
马车很快动了起来。
青杏坐在一旁,指尖攥得发白,几次想开口,到底还是忍住了。
沈昭寧始终没有说话,只垂著眼,袖中的手指却一点点攥紧。
兵部后门悄然开了一道缝。
陆征走在前头,脚步极快,边走边低声道:
“里头已经打点过了。”
“沈小姐进去后,只有一炷香的时辰。牢门外会有人守著,但不会近前。”
沈昭寧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她一步步往里走,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先前在侯府里时,她尚能逼著自己冷静盘算。可真到了这里,闻见这股血气,看见这重重牢门和阴湿石壁,脑中那些尚未成形的念头,反倒都被压得发空。
若程礪真被折腾得只剩半条命,她该怎么把人从兵部手里救出去——直到此刻,她也没想出个办法。
可走到这里,已没有退路。
陆征终於在一间牢门前停下,低声道:
“人在里头。”
沈昭寧抬眼望去。
最里头那道身影被锁在木架上,衣衫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肩背处伤痕翻卷,低垂著头,像是连气息都微弱了。
陆征上前,將牢门打开。
铁门“吱呀”一声,在阴冷的牢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沈小姐,请。”
沈昭寧站在门口,袖中的手指猛地收紧。
下一瞬,她抬步走了进去。
也就是这一刻,原本垂著头的人,忽然极轻地动了一下。
程礪缓缓抬起头来。
凌乱髮丝下,那双布满血丝的眼先是茫然地望向门口,下一瞬,瞳孔便猛地一缩。
他死死盯著站在牢门前的人,喉间像被什么堵住,半晌,才挤出一句嘶哑的几乎不成声的话:
“……小姐?”
沈昭寧站在原地,定定看著他,脸上的血色在这一瞬褪得乾乾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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