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下去时,方承砚果然来了。
屋里只燃著一盏灯。
沈长衍靠在榻上,身后垫著软枕,脸色比白日里更苍白些。陆谨言临走前叮嘱过,他刚醒不久,最忌劳神,可他却没有半分要睡的意思。
门外脚步声停下。
房门被人推开。
方承砚走进来,身后跟著一名暗卫。
暗卫手里捧著一只窄长木匣。匣身很新,边角却还沾著一点未擦净的血痕。
沈长衍目光掠过那只木匣,神色没有半分波动。
暗卫將木匣放到榻边小案上,很快退了出去。
方承砚打开木匣。
里面压著厚厚一叠纸张,边角发黄,有些地方还沾著乾涸的暗色血跡。纸面上没有一个大辰文字,全是凌乱的刻痕、墨点,还有一些形状怪异的符號。
方承砚没有將整只木匣递过去,只从最上面抽出一张,放到榻边小案上。
“沈兄既说看得懂,先看这一张。”
沈长衍扫了他一眼。
“方大人防我,倒是防得周全。”
方承砚道:“事关重大。”
沈长衍没有再与他爭辩,垂眼看向那张纸。
片刻后,他的指尖落在纸面左侧一处墨点上。
“朔州马市南口。”
方承砚压在案边的手指微微一顿。
沈长衍的指尖又往旁边几道短痕上一点。
“戌时之后。”
朔州那几个暗探,正是在马市南口附近被拿下的。
沈长衍淡淡道:“方大人现在信了吗?”
方承砚压在案边的手指停了停。
片刻后,他伸手,將木匣里的纸张一张一张取出,尽数压在榻边小案上。
纸页散开,半张案几都被铺满。
方承砚声音压得很低。
“找上阳。”
沈长衍指尖停了一瞬。
方承砚道:“所有与上阳城有关的內容,都找出来。”
沈长衍低低笑了一声。
“方大人倒真看得起我。”
方承砚神色不变。
“我的人看了三日,只看出几处朔州暗探的接头记录。”
他的视线落在那些纸页上。
“这不是我要的。”
沈长衍唇边那点笑意淡了些。
他重新看向案上的名册。
屋里只剩纸页翻动的轻响。
他翻得很慢。
有些纸页上记著粮道旧驛,有些是边营换防,还有几处是朔州暗点。
方承砚站在案边,始终没有催。
可他的目光一直压在沈长衍指下,半分也未移开。
翻到后面一页时,沈长衍的动作忽然停住。
他的指尖落在一处墨点上。
“还是朔州。”
方承砚看了过去。
沈长衍指尖往旁边移了半寸,停在一道极细的摺痕上。
“但这里不是终点。”
他顿了顿。
“是转口。”
方承砚压在案边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沈长衍沿著那道摺痕往下看。
几处墨点交错在一起,像几滴早已干透的血。最末端,三个墨点连在一处。
这一次,他许久没有动。
方承砚终於开口:“看出什么了?”
沈长衍盯著那三个墨点,指节慢慢扣紧了纸沿。
半晌,他才道:“真正的中转,不在朔州。”
方承砚问:“哪里?”
沈长衍缓缓道:
“上阳。”
这两个字落下,屋里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灯火微微一晃。
方承砚的指骨已经泛白。
沈长衍指著那三个墨点。
“北狄人记地方,不一定写地名。他们常用最显眼的东西来记。”
他顿了顿。
“这三点连在一起,多半是三盏灯。”
方承砚脸色终於变了。
上阳城西,正有一间门前常年掛著三盏旧铜灯的客栈,平日里並不起眼。
而那间客栈的掌柜,他见过。
就在顾家。
临行前,御书房里的话,忽然又压上心头。
“赫连驍手中有一份名册。”
“朕要你带回来。”
“若上面真有顾家,方承砚,你知道该怎么做。”
他当然知道。
顾家这些年逼得太急。
逼他斩断沈家的旧约,逼他彻底站到顾家身后。
他们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女婿,而是一把听话的刀。
可惜,他並不是。
皇帝看出了这一点,才將这道密令交到他手里。
如今名册已经拿到。
若不是参不透这些北狄暗记,他早该启程回上阳了。
沈长衍收回手,靠回软枕上。
“方大人要的,我已经找到了。”
他声音淡了下来。
“我要的呢?”
方承砚合上眼前几张纸页。
“现在还不能动,这个时候去问顾清漪要契书,只会打草惊蛇。”
话音落下,屋里忽然静得厉害。
片刻后,沈长衍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意极淡,落在苍白的脸上,没有半分温度。
“原来如此。”
他缓缓道:“刚才那个记號,指向的是顾家,对不对?”
方承砚没有否认。
沈长衍指尖轻轻压住那张纸边缘。
“我听说阿寧之前被顾家追杀,还中过一箭。”
“角度准,力道极稳,箭上有毒。”
他停了停,才继续道:
“那样的箭法,不像顾家的私兵。”
“赤沙坡突围那夜,沈家军里数一数二的弓箭手,一箭未发,人便不见了。”
方承砚眉心微皱。
“贺岐?”
沈长衍道:“他的箭一出,只死无伤。”
这样的人才,方承砚曾特意查阅过。
三年前沈家旧案卷宗里,贺岐二字后面,写的是战死。
灯芯轻轻爆了一下。
案上的纸页被夜风掀起一角,很快又落回去。
方承砚的目光停在那几张纸上,半晌未动。
这一次,他没有再追问。
他將纸页一张一张收回木匣,匣盖合上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我们明日一早便启程。”
他道:
“顾家若已察觉风声,拖得越久,路上杀局便越难防。”
沈长衍靠在榻上,没有接话。
屋里灯火摇晃,照得他脸色越发苍白。可那双眼却清醒得厉害,像是早已看穿他话里未尽的意思。
片刻后,他问:
“契书呢?”
方承砚动作一顿。
纸页边角在他指下微微折起。
片刻后,他才道:“你放心,回上阳之前,我一定会交到你手上。”
沈长衍苍白的脸上没有半分笑意。
“方承砚。”
他一字一句道:
“你最好说到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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