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红很健谈,一路之上,把陕北插队的生存铁律,一桩桩、一件件,全掏心窝子讲给了李承霄和沐婉听。
“第一条,先把心扎透——陕北,不欢迎你们。
不是你们不好,是你们一来,就多了张嘴抢粮食。
村里地就那么点,收成就那么点,本地人自己都吃不饱,你们一来,就分走他们一口救命粮。
他们面上不说,心里门儿清。
从踏进村口那天起,忘记北京,忘记学生,忘记家里疼你们的爹娘。
你们就是农民,就是来土里刨食的。”
她说这话时,一旁的洪卫兵微微点头,显然是打心底里认可。
“第二条,干活,往死里干,干到他们认你。
干不动也得干。
肩膀磨破、起血泡、磨成老茧,手上裂口子、渗血,那都是入门证。
只有跟他们一样,天不亮上工,天黑下工,挑粪、拉土、修梯田、扛麻袋,
他们才会高看你一眼,才会给你记工分,分粮时才不会刁难你。
你偷懒一次,他们记你一辈子。”
“第三条,不要相信知青点的知青,他们不是伙伴,是竞爭者。
管住嘴,別发牢骚,別显摆你有文化、有见解,更別对任何事乱发表看法。
你在知青点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变成呈堂证供。”
“第四条,绝对不能公开谈恋爱。
知青点最忌讳这个。
一谈恋爱,就是作风不正、思想落后,
推荐、招工、上学、回城,啥好事都轮不上你们。
真有那心思,藏在心里,烂在肚子里,
偷偷摸摸都得小心翼翼,绝不能摆到明面上。”
“第五条,別看书,別学习,至少別明著学。
这年头,爱看书、想学习,会被当成异端,
说你不安心扎根,是小资產阶级情调。
要看,就躲在被窝里,打著手电偷偷看,
別让人抓住把柄。”
“第六条,所有东西,都要藏好。
粮票、钱、肥皂、糖果、针头线脑、家里寄来的包裹,
全都锁起来,藏严实。
不是人坏,是穷怕了、饿怕了。
你不藏,转眼就没,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
“第七条,千万別跟本地村民硬刚。
別吵架,別顶嘴,別觉得自己有理就能爭。
队长、支书、会计、保管员,这些人手里攥著你们的活路。
工分、口粮、柴火、取水,全在人家一句话。
得罪一个,整个村子都能给你穿小鞋。
嘴巴甜一点,手脚勤一点,不吃亏。”
“第八条,也是最后一条:別在陕北结婚。
一结婚,户口落下,知青身份作废,
就算以后有回城机会,你们也回不去了。
我是自己选的,我认了。
你们不一样,你们还有家,还有盼头。
別把自己的路,走死了。”
李红轻轻吸了口气,声音放轻,却更沉:
“我跟你们说这些,不是嚇你们,是不想看你们走弯路。
在陕北,能活下去、能熬到回城,就是本事。
听话,照做,少说话,多干活。
熬一天,是一天。”
沐婉听得格外认真,那模样,像是隨时能掏出本子,把李红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
晚饭时,沐婉又把隨身带的吃食分了些给两人。
李红看了李承宵一眼,似笑非笑:“到了知青点,看好你对象,別让旁人吃得渣都不剩。”
沐婉瞬间面红耳赤,头都不敢抬。
李承霄没辩解,只默默点了下头。
早先沐婉去上厕所的间隙,李红曾悄悄跟他说:“沐婉这小丫头,是个美人胚子,你可看好了。”
李承霄那时並没觉得沐婉有多惊艷,只觉得她生得乾净,牙齿又白又齐,笑起来格外好看。
李红笑他没见识,说沐婉年纪小,还没长开,再过两年,妥妥的大美女。
自那以后,李承霄再看沐婉,便多瞧了几眼——
好像,还真是越看越顺眼。
对象就对象吧,反正自己也不吃亏。
洪卫兵收了李承霄一个肉罐头,也不再藏著掖著,掏了几句真正的乾货。
他眼神沉了几分,压低声音:
“现在全国都在学大寨,这是死命令,是政治。
你们不用真懂大寨是啥,也不用喊多响亮的口號,只记住一条:
村里让干啥,你们就干啥;让咋干,你们就咋干。
修梯田、垫地基、挑土、送粪、平整土地……
这些全是大寨工、义务工,没有工分,也不给粮,
但必须出满,一次都不能落。
你们是城里来的知青,村里人本来就防著、看著。
你们记死——
所有重活、累活、显眼的活,一定要往支书、大队长眼皮子底下干。
別躲在后头偷懒,別往没人的角落钻。
领导站哪儿,你们就往哪儿冲;
领导看得见的地方,肩膀压破也要扛;
领导看不见的地方,稍微喘口气,没人说你。
这不是滑头,这是规矩。
活儿干在明处,支书一句话,
你就是思想好、觉悟高、安心扎根、能吃苦的好知青。
以后评先进、推荐、哪怕有个招工名额,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你要是躲懒、耍滑,还带著城里人的娇气,
不用別人告状,队长看你一眼,你这一年就算完了。
在陕北农村,
政治表现,就是你干活的样子;
群眾基础,就是你能不能跟他们一起往死里累。
你们把大寨义务工出满,
把活儿干在领导看得见的地方,
不用半年,村里没人再把你们当外人。
这就是最快、最稳、最不会出错的——融入集体的路。”
洪卫兵见沐婉听得认真,想著夫妻俩也吃了人家不少东西,便又特意对她叮嘱:
“你个女娃娃,不用跟男娃一样死扛。
你要討喜、懂事、嘴甜一点。
他们去出义务工,你就在家熬一锅绿豆汤送过去,不用人人都顾到,村支书、大队长在哪儿,你就送到哪儿。”
顿了顿,他看向两人,语气重了几分:
“你们想在陕北活下去,就把『我是北京来的知青』这点优越感,扔进茅坑里去。
你们要和村民干一样的活,出一样的力,他们才会认可你们,你们才能活下去。”
说完,洪卫兵瞥了李红一眼,眼神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味。
许多年后,李承霄再回想起这一幕,才猛然明白,那眼神里,藏著多少没说出口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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