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再来点

小说:1975年我下乡避祸 作者:佚名
    太阳爬到头顶正中,已经快晌午十二点了。
    李承霄还在一趟趟挑水,扁担压在肩上,早已从刺痛变成麻木,两条腿肚子沉甸甸的,每走一步都在打颤。他咬著牙不肯停,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把活干好,融入村集体,这样接下来三年的日子才会好过。
    李大爷看在眼里,实在不忍心,轻轻喊住他:“承霄,歇了吧,別挑了。”
    李承霄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汗珠子顺著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尖匯成一串,滴在黄土上。他还想硬撑:“大爷,水缸还没满呢。”
    李大爷摆摆手,语气里是过来人才懂的实在与心疼:“傻小子,干活不是拼命。你这是头一天,劲一下子全豁出去,撑得再狠,下午就瘫了,明天连炕都下不来。干活得会匀劲,细水长流,不是一锤子买卖。你看看你,肩膀都磨破了,脚底下也得起泡了。再硬扛,伤一感染,连工都出不了,那才叫耽误事。”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了句最实在的话:“大队长要看的是你能长久干,不是一天把自己累死。听大爷的,回去收拾收拾伤口,歇半个时辰,下午才有劲。”
    李承霄这才缓缓点头,把扁担轻轻靠在土墙边。
    他郑重谢过李大爷,拖著灌了铅一样发沉的腿,慢慢往知青点走。
    一进男窑,他先咬著牙把鞋脱了。
    袜子早被汗水浸透,紧紧粘在皮肤上,轻轻一扯,就是钻心的疼——脚底已经磨出好几个透亮的血泡,有的被鞋底蹭破,渗著淡淡的血丝。再摸向肩膀,衣服早已和破皮的地方粘在一起,布料一掀,火辣辣的疼瞬间窜遍全身,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他从行李最底层翻出那个从北京带来的小药包,碘伏、纱布、棉签,都是临走前母亲一样样仔细塞进去的。在这连喝的水都金贵到按瓢算的地方,这一小包东西,比什么都珍贵,比什么都让人安心。
    他用棉签蘸上碘伏,轻轻点在破皮的肩膀和磨破的血泡上。
    消毒水的刺痛猛地炸开,他浑身肌肉瞬间绷紧,脊背挺得笔直,却一声没吭,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消完毒,又小心地用纱布把最严重的地方裹好,动作轻而稳。
    一套处理下来,额头上已经布满冷汗。
    李承霄刚把碘伏和纱布匆匆塞回包裹,门外就传来一阵极轻、极小心的脚步声,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一抬头,沐婉正站在窑洞门口,手里端著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盛著半碗清水。她看了看窑里其他人,把声音压得很低,细声细气:“李承霄,你喝点水吧。”
    李承霄心里一暖,立刻起身走了过去。
    接过碗,他一口喝下去——
    刚入口,眉头就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这黄土高原的水,是真硬。
    一股子浓重的土腥味,涩口、发苦,喝进喉咙里糙得慌,像是吞进了半口细沙。水里带著很重的碱味,咽下去之后,舌尖都发麻发木,远比不上北京城里自来水半分清爽,可他还是一口咽乾净,把碗递迴去。
    沐婉捧著碗,指尖微微攥紧,小声问:“累不累?挑水是不是特別苦?”
    “没事,我力气大。”李承霄怕她担心,刻意轻描淡写,把疼和累都藏起来,“你呢?一上午都干什么了?”
    一问这句,沐婉眼圈瞬间就有点红,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她们……早上不让我洗脸。
    说我今天刚来,破例让我刷了回牙,
    往后再想刷牙、洗脸,都得自己去河边打水,
    还不能多用……”
    她声音越说越小,带著藏不住的委屈,却又不敢大声抱怨。
    长到这么大,她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憋屈——连洗把脸、乾净清爽一会儿,都成了奢侈。
    李承霄看著她垂著的眼睫,心一下子就软了,又沉又疼。
    他放轻声音,一字一句说得格外稳:
    “没事,以后水我来挑。
    你要洗脸、要刷牙,都跟我说。”
    沐婉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像黑夜里亮起的一点星光。
    正午的日头从黄土坡上照下来,落在两人之间,安安静静的,
    在这又穷又苦的閆家沟里,成了唯一一点暖。
    知青们陆续回了窑洞,一个个喊著累,半死不活地躺在大通铺上,喘气声此起彼伏。没多一会儿,窑外就传来“哐哐哐”的敲盆声,是开饭的信號。
    知青们一个个拖著疲惫的身子,拿著饭盒,有气无力地往灶房那边凑。
    掌勺分饭的是一个叫周斌的男知青,看著蔫蔫的,不太爱说话,眼神总有些躲闪。
    一口大黑锅摆在土台上,里面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小米粥,清汤寡水,旁边配著一小盆寡淡的咸菜。
    周斌拿著长柄铁勺,挨个给大家盛饭。
    队伍前面的人,碗里都只有浅浅半碗,他在锅里颳了又刮,也多不出来一勺。
    轮到王建军、乔亚丽,还有跟他们走得近的刘长水时,周斌手里的勺子明显顿了顿,铁勺往锅底一沉,满满当当盛了一大碗,堆得尖尖的,连咸菜都多给了两筷子,毫不避讳。
    周围几个老知青全都低著头,假装没看见,没人敢吭声。
    李承霄故意放慢脚步,落在队伍最后面,不动声色地看著。
    一遍看下来,心里清清楚楚。
    小团伙一共四个:
    男宿舍长王建军,
    女知青里最刻薄的乔亚丽,
    再加一个刘长水、一个周斌。
    正好四个人,牢牢把持著知青点的饭、水、工分、话语权。
    其他人要么不敢惹,要么懒得爭,全都默默捧著半碗稀汤,敢怒不敢言。
    刚来的陈野和陆长征也没意见,这大概跟家庭教育有关吧,妈妈掛在嘴上的都是“別出去惹事。”
    李承霄瞥了眼两人,都一米七多,白瞎了这么大个子。
    一个地方插队的知青,家庭状况都差不多,哪怕老三届那帮有高干子弟被忽悠到陕北了,也通过各种方式调走了。
    留下来的都是普通家庭,有什么不敢惹的。
    轮到李承霄时,周斌眼神躲闪了一下,还是按老规矩,给了浅浅半碗。
    李承霄並没有离开,站在原地,直勾勾盯著周斌,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道,开口说:
    “再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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