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果然是玉米面饺子,素馅,只有点剁碎的酸菜和一星半点盐调味,连半星油花都看不见。饺子皮又粗又硬,咽下去时颳得喉咙发紧,吃到嘴里又柴又涩,几乎尝不出半点粮食的香气。
李承霄一口一口慢慢嚼著,心里却一点点凉透了。
这就是所谓的接风宴,是整个知青点能拿出来的最高规格。
连一丁点肉星、一滴油都捨不得放,可想而知,平日里他们的日子,过得是何等窘迫。这里的穷,不是掛在嘴上的空话,是一口就能吃出来的心酸,是藏在每一口寡淡食物里,熬不尽的艰难。
天黑透了,黄土坡彻底沉入昏暗,知青们各自默默回窑。
李承霄一踏进男窑洞,那股混杂到刺鼻的气味再次扑面而来。不是隨地大小便那种直白的脏臭,而是一种闷在人身上、捂在衣服纤维里,成年累月洗不掉的味道——是长久不洗澡、不洗衣物捂出来的臭脚丫子味、酸腐汗味;是出汗、沾土,排泄物不经意蹭在裤腰裤腿上,因为没水清洗,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反覆发酵出来的淡腥臊气;再混著窑洞本身的霉味、土腥味、发霉乾草的闷味,在密不透风的土窑里闷成一团,稠得像浆糊,吸一口都呛得人胸口发闷。
不是他们不讲卫生,是这里的水,金贵到连喝都要省著用,更別提洗身子、洗衣服。一盆水,早上洗脸,中午擦手,晚上泡脚,最后还要攒著餵牲口,半点都不敢浪费。衣服从冬穿到夏,从乾净穿到发黑髮硬,能抬手掸掉浮土就已经算是讲究,哪里还敢奢望水洗。
李承霄挨著墙角坐下,身下的乾草又硬又扎,隔著薄薄的裤子,硌得骨头生疼。身边的知青一个个往炕上倒,很快响起疲惫粗重的呼吸声,可那股让人窒息的味道,却一刻也没有散开。
他不敢闭眼,一闭眼,就是火车上李红那句句扎心的忠告,是沐婉强忍乾呕时泛红的眼眶,是下午那个老知青隨手从头上抓下跳蚤,面无表情丟进嘴里的画面。每一幕,都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旁边传来细碎的窸窣声,有人在身上不停抓挠,一下又一下,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是虱子,是跳蚤,是这片黄土坡上,人人都摆脱不掉的常客。
李承霄浑身紧绷,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他忽然想起沐婉,想起她从前乾乾净净的模样,想起她白白净净的脸,想起她下午忍不住乾呕,又怕被人说娇气,硬生生憋回去的可怜样子。
她在隔壁的女窑,是不是也闻著同样让人窒息的味道?
是不是也睁著眼,一夜不敢熟睡?
是不是也和他一样,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什么叫走投无路的绝望。
他不敢再往下想,一想,心就揪得发紧。
黑暗里,有人翻了个身,含糊嘟囔著梦话。有人痒得实在受不住,窸窸窣窣地抓著衣服、挠著胳膊。臭脚丫子味、酸汗味、腥臊味缠缠绕绕,一股脑往鼻子里钻,挥之不去。
李承霄睁著眼,一动不动望著窑洞顶上黑乎乎、不断掉渣的土坯。
北京的柏油路,北京的楼房,北京家里暖烘烘的灯光……好像已经隔著几辈子那么远,远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他轻轻攥了攥手,掌心粗糙发乾,还带著白天搬行李时磨出来的细微痛感。
这里没有乾净,没有体面,没有骄傲,没有半点属於少年人的轻鬆。
只有熬不完的苦,吹不完的黄沙,和一眼望不到头的黄土坡。
而他,必须在这里,咬牙活下去。
天刚蒙蒙亮,灰沉沉的亮光勉强透进窑洞,男窑里就响起了王建军粗哑不耐烦的嗓子:“都起了!上工集合!再磨蹭队长要骂人了!”
知青们揉著发沉的眼皮爬起来,一夜辗转难安,个个脸色憔悴,眼皮耷拉著提不起精神。窑洞里那股臭脚丫子味、汗腥气、干了又湿的衣裤骚味,经过一夜密闭闷捂,非但没散,反而更加浓重,呛得人头晕。
没人有心思讲究,每个人都只是用袖口隨便抹了把脸,便跟著老知青,沉默著往生產队场院走。
天边刚泛出淡白,大队长已经背著手站在土坡上,身后跟著生產队长和几个队干部,神情严肃。他目光沉沉扫过新来的几个知青,一眼就落在了李承霄身上——个头高,肩膀宽,腰板挺直,看著就结实有力,不像其他知青那样面黄肌瘦、弱不禁风。
大队长伸手一指,声音洪亮:“那个高个子,叫什么名字?”
“李承霄。”
“李承霄,身子骨不错。”大队长点点头,语气乾脆利落,“今天你就跟老社员李大爷去挑水。把队里牲口棚、知青点、磨坊那几口大水缸全都挑满,水在两里外的河沟,路不好走,你多担待点。”
旁边几个老知青闻言,偷偷对视了一眼,全都没作声。
挑水,看著不像修坝、扛石头那样是明面儿上的重体力活,可两公里土路来回,一担一担往回挑,一天要跑十几趟,腿能跑断,肩膀能直接磨破皮、渗出血,不是身板硬实的人,根本顶不下来。
但李承霄什么都没说,只是挺直腰板,稳稳应了一声:“行,我去。”
大队长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去吧,跟著李大爷,好好干。”
王建军在旁边不高不低补了一句,刚好让周围人都听见:“大队长这是看重你,好好表现,別给咱们知青点丟脸。”
李承霄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不是关照,是试工。
是大队长在掂量他,考验他,看他这个北京来的知青,到底能不能吃苦,能不能留得住。
能不能在閆家沟站稳脚,第一脚,就看今天这趟水。
两公里的路,全是起伏不平的黄土坡,上坡陡,下坡滑,路面坑坑洼洼,一脚深一脚浅。扁担一压上肩膀,两头装满水的木桶瞬间往下坠,沉得他肩膀猛地一缩。没走半里地,肩头就传来火辣辣的疼,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著,每走一步,都疼得钻心。
他咬著牙,绷紧脊背,一步一步稳稳往前挪。
不敢慢,不敢停,不敢露半点娇气。
一趟,两趟,三趟……
队里的水缸一点点满起来,他的肩膀从刺痛到麻木,从麻木到僵硬,衣服早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又被黄土吹乾,留下一圈圈发白的汗渍。
黄土呛进嗓子,渴得喉咙冒烟,可他不敢多喝一口水——喝多了就要跑更远的地方方便,耽误工夫,也惹人閒话。
带路的李大爷看他一声不吭硬扛,不喊累不叫苦,黝黑的脸上暗暗点头,忍不住夸了一句:“这北京娃,能扛事,是个好苗子。”
李承霄只是埋头挑水。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倒,不能怂,不能让人看扁。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后脊樑发烫。
一担担水,从两里外的河沟,挑进黄土坡上的村庄。
他不知道,此刻在女知青那边,沐婉也被安排了最轻、却最磨人的活——择菜、烧火,给下地的人准备午饭。
姑娘一边择菜,一边总忍不住往挑水的路上望。
她看不见人,只看见一道高高的身影,在黄土坡上一趟一趟,来来回回,从没停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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