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收工,知青们拖著一身疲惫,跟著社员们一起往大队部走。黄土被踩得漫天飞扬,落在头髮上、脖子里,又被汗水浸成泥印。
记分员已经坐在门口那张破旧的小桌前,手里攥著磨得卷边的旧本子,生產队长也在一旁站著,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谁干了多少活,心里都有数。
喊到李承霄时,队长看他一身汗、一身土,裤脚卷著,肩膀上还留著扁担压出的红印,却从始至终没偷懒、没叫苦、没掉链子,微微点了点头。
“李承霄,挑水,8分。”
按说他这一身力气、这一趟趟跑断腿的工作量,给满工10分都不为过。可规矩就是规矩——新来的知青,头一天再能干,也只能是8分。这是队里的惯例,也是对新知青的考验。李承霄心里清楚,没多说什么,轻轻点了点头就算应下。
晚上开饭,周斌彻底学乖了。
不等李承霄开口,他主动上前,给盛了满满一大碗小米粥,分量跟他们四个核心人物一模一样,堆得尖尖的,半点不敢剋扣。
其他知青看在眼里,也没什么意见。李承霄端著碗,没说话,安安静静找了个角落蹲著吃完,寡淡的小米粥下肚,勉强压下肚里的飢饿,却压不住浑身的酸疼。
天彻底黑下来,黄土坡一片沉寂。
窑洞里头那股闷了一天的味道实在呛人——汗臭、脚臭、衣裤发酵的腥臊味混在一起,喘口气都觉得憋得慌。大家寧愿在外面吹风,也不愿多待一刻,全都凑在外面空地上歇著。
有的坐著发呆,有的有一搭没一搭閒聊,没灯、没乐子、没书看,只有风吹过黄土坡的沙沙声,和远处几声零星的狗叫。
李承霄慢慢走到沐婉身边,声音放得很轻:“这一天下来,能適应吗?”
沐婉轻轻嘆了口气,眼神有些发空,望著黑漆漆的远方,声音细弱:
“適应也得適应,不適应也得適应。来了这儿,还能怎么样呢。”
李承霄沉默了一下,又压低声音,带著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想不想洗澡?我现在就可以偷偷带你去河边。”
沐婉身子微微一顿,抬头看了看四周黑沉沉的夜色,又看了看不远处坐著的几个知青,最终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还是算了吧,別再搞特殊了。
等……等我实在受不了再说。”
她怕给他惹麻烦,更怕再被扣上什么不该有的帽子。在这里,任何一点出格,都可能被无限放大。
李承霄没勉强,只轻轻“嗯”了一声。
黑暗里,他望著她单薄的身影,心里悄悄下定了主意。
夜里倒是出奇地安稳。
李承霄累了整整一天,骨头像是散了架,浑身每一块肌肉都在发酸发胀,往炕上一躺,眼睛一闭就沉沉睡了过去。別说虱子跳蚤咬,就算真有什么动静,他也未必能醒。
沐婉也累得够呛,从城里娇养的姑娘,突然变成连洗脸水都要省的知青,一天下来早已筋疲力尽,倒头便睡,一夜无梦。
天刚蒙蒙亮,天边还泛著青白,尖锐的哨子就刺破了清晨的安静。
所有人都被硬生生从睡梦里拽出来,揉著发沉的眼皮,麻木地穿衣、下炕。
生產队长照旧安排活儿,一眼就看中了李承霄——个子高、力气大、踏实肯干,不耍滑不偷懒。
“李承霄,还去挑水。”
他没二话,扛起那根磨得光滑的扁担,跟著李大爷就往河沟方向走。肩膀上的伤还在疼,可他咬著牙,一声不吭。
到了中午开饭,锅里不再是前一天的玉米糊糊。
土筐里摆著一个个玉米面窝头,顏色发黄,又干又硬,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旁边是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小米粥。
周斌看见李承霄过来,手里动作顿了顿,然后从筐里挑了两个大的递过去,眼神躲闪一下。
李承霄接过,点了点头,找了个避风的墙根,习惯性蹲下吃饭。
沐婉端著自己那个小小的窝头,慢慢走了过来。
她左右看了看,確认没人注意,才凑近他,声音压得极低,带著藏不住的委屈:“我……我东西被人偷了。”
李承霄眉头一下子皱紧:“丟什么了?”
“一个水果罐头,还有一包饼乾。”
他心里立刻就明白了。
知青点就这么大,一间屋住这么多人,人多眼杂,吃的最金贵,一不留神就被人顺手摸走。这种事没法查,查也查不出来,真闹开,只会惹一身閒话,反倒落个小气挑剔的名声。
李承霄放低声音,沉稳地帮她盘算:
“別声张了,找不回来的。你手里剩下的那些零食、罐头,也別放著了,下午我跟李大爷买醋,顺便让他帮个忙,把你那些东西全换成鸡蛋。鸡蛋耐放,还能慢慢吃,比放在这儿被人偷强。”
沐婉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能换吗?”
“李大爷实在,不会坑咱们。让他记著数,咱们慢慢拿,谁也不知道。”
两人就这么悄悄商议好。
下午挑水歇脚的时候,李承霄把这事跟李大爷一提,老人满口答应,拍著胸脯保证没问题。
李大爷在心里粗略一算,最后折算下来,一共换了五十个鸡蛋,外加两瓶醋。
李大爷也是个精明人,不说买卖,只说“帮你们存著”,谁也挑不出理,谁也抓不住把柄。
五十个鸡蛋,在这穷得叮噹响的黄土坡上,就是一小笔沉甸甸的家底。
沐婉心里一下踏实了不少,悬著的心终於放了下来。
李承霄对沐婉轻声说:“快去把东西拿来,下趟让李大爷顺路送回家去。”
他也是怕沐婉在外面多待一会儿,再丟什么东西。
看著沐婉转身离去的纤细身影,李大爷嘿嘿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燻得微黄的牙,撞了撞李承霄的胳膊:
“成霄啊,你这娃,挑媳妇的眼光是真不赖。”
李承霄脸上一热,连忙摆手,有些不自然:
“大爷,您別乱说,我们就是同学,一起从北京来的。”
李大爷笑得更乐了,也不戳破,只摆了摆手:
“我懂,我都懂。咱们这儿没那么多穷讲究,不封建。
你们愿意处就处,愿意搞对象就搞对象,只要別闹出格的事,別让人抓了把柄,没人管你们。”
话说到这份上,李承宵也不再辩解,只挠挠头,嘿嘿笑了笑。
等气氛鬆快下来,他才认真开口,语气诚恳:
“大爷,您要是方便,再帮我个忙。
您再给我凑五十个鸡蛋,再买一瓶酱油,也都存在您那儿。
我们俩想吃的时候,就过来找您,您帮我们蒸个鸡蛋羹,滴上两滴酱油就行。您看中不中?”
李大爷一听,眼睛都亮了,连连点头:
“那还有啥不中的?鸡蛋羹,软和,香,养人!城里来的娃就爱吃这口。
就是这五十个鸡蛋,我得跑好几家凑,咱村一家就几只下蛋鸡,一下子拿不出来这么多。”
“不急,大爷,您慢慢凑。”李承霄说得踏实,“我一天也就吃一个,够吃就行。”
李大爷拍了拍大腿,爽快应下:
“妥了!这事包在我身上。
鸡蛋我给你们收著,天天新鲜的,不动你们的。
想吃鸡蛋羹了,喊一声,我给你们蒸得嫩嫩的,酱油管够!”
李承霄心里一下子暖烘烘的。
李承霄挑起水桶往前走,回头看了一眼李大爷的背影,日头底下,那背有些驼了。他心里忽然热了一下,没再往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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