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彻底沉了下去,天刚擦黑,天边还留著一点淡红的余暉,像被晕开的胭脂,慢慢融进沉沉的暮色里。
白日里烤得人喘不过气的暑气,终於隨著日落一点点退下去,晚风从村外的田垄上吹过来,掠过成片的苞谷地,带来一阵淡淡的青草香,吹在人身上,说不出的舒坦。
村里忙活了一天的人家,大多已经吃过晚饭,端著碗、拿著蒲扇,三三两两地出来乘凉。苞穀场上渐渐聚了些人影,大人凑在一块儿嘮著家常,说著地里的庄稼、队里的工分,几个半大的孩子在空地上追跑打闹,笑声清脆,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给安静的小村子添了几分烟火气。
李承霄和沐婉刻意避开了人多热闹的地方,一前一后,慢慢走到晒穀场最边上,找了个靠麦秸垛的角落坐下。
鬆软乾燥的麦秸铺在地上,坐上去暖暖的,不硌人。苞谷叶子被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耳边轻声说话,四下里静得能听见草丛里此起彼伏的虫鸣,一声接著一声,衬得夜晚越发安静。
两个人挨得不算远,也不算太近,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著,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大声的交谈,可空气里却瀰漫著一股说不出的黏腻,像傍晚的风,柔柔软软,又缠缠绵绵。
李承霄往高高的麦秸垛上一靠,身子微微后仰,整个人都放鬆下来,故意拖长了调子,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藏著几分藏不住的显摆:
“跟你说个好事。”
沐婉轻轻转过头看他,眉眼柔和,眼睛轻轻弯著,像盛著傍晚最后一点光亮,声音温温柔柔:
“啥好事?”
李承霄嘴角往上挑了挑,语气轻描淡写,可眼神里却明晃晃地飘著一点小得意:
“我今天……洗澡了。”
沐婉一下子就直起腰,眼睛唰地一下亮了,那是一种压抑了许久的惊喜,连声音都忍不住提高了一点,又立刻意识到什么,慌忙压低,带著几分急切:
“真洗上了?在哪儿洗的?”
下乡这些日子,她最难熬的从来不是繁重的农活,不是粗淡的饭菜,而是没法痛痛快快洗个澡。女孩子家家的,天天出工出力,一身臭汗,衣服换洗不过来,身上黏腻腻、汗津津的,那种难受,比累断腰还要磨人。一听见“洗澡”两个字,她整个人都精神了。
“就挑水那条河。”李承霄看著她惊喜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不过刚洗到一半,就让李大爷给逮住了。”
沐婉一愣,脸上的欣喜瞬间僵住:
“逮住了?”
“嗯。”李承霄点点头,语气也认真了几分,“李大爷说,那是全村人的饮水河,洗衣、做饭、餵牲口全都靠它,不能在里头洗身子,说我那是霍霍水,要是让队长看见,非拉去开批斗会不可。”
沐婉刚亮起来的眼神,一点点暗了下去,像被风吹灭的小火苗。
她轻轻“哦”了一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著身下的麦秸,声音轻得像一声嘆息:
“也是……这里不比城里。”
看她那副蔫蔫的、失落的样子,李承霄心里一下子软得一塌糊涂,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地往她身边凑了凑,拉近了一点距离,声音压得更低,带著几分神秘:
“我问李大爷了,像你这样,想洗澡又不方便,该咋办。你猜,大爷给我支了个啥招?”
沐婉缓缓抬起头,眼里又重新燃起一点微弱却真切的希望,轻声问:
“啥招?”
“村西头刘寡妇家。”李承霄放轻声音,一字一句说得清楚,“她家有个小院,还有一口水井,平时就她一个人住,院子僻静,没人隨便乱瞅。李大爷说,去那儿洗,最安全,也最体面,每次过去,给她家孩子带点吃的就行。”
“刘寡妇……”沐婉愣了愣,脸上露出几分茫然,还有点不好意思,“我来才两天,连村里人头都没认全,连人家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没事儿,我都安排好了。”李承霄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胳膊,动作自然又亲昵,语气里带著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篤定和体贴,“我让李大爷买了五十个鸡蛋,明天上午我跟他说,中午蒸两碗鸡蛋羹。咱们午饭过后过去吃,顺便让大爷领著认认门,熟了以后就方便了。”
“真成了,下次你去洗,我就在院门口给你望风。”李承霄声音放得更柔,眼神专注地落在她身上,“有人来我就咳嗽一声,你在里面安心洗,谁也近不了你的身。”
沐婉脸颊微微一热,瞬间染上一层浅淡的红晕,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心臟不受控制地乱跳,只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
李承霄看她耳尖都一点点泛红,心里那点喜欢压都压不住,像野草一样疯长,又忍不住往她跟前凑了凑,距离近得气息都快拂到她的头髮上。
“对了,还有个事。”他声音放得又软又黏,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又带著几分摆明了的心意,“李大爷还跟我说,这边其实不咋管谈对象,只要不闹出格,就没人管。”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再迟钝的人也听得懂。
他不是在讲村里的规矩,是在认认真真地问她。
问她愿不愿意,和他好。
沐婉整个人都僵住了,身子微微绷紧,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心跳得飞快,一下接著一下,重重撞在胸口,慌得她手足无措。
脸烫得像发烧,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朵根子,连后颈都微微发热。
她不敢应。
那个年代,女孩子家,脸皮薄,心思重,哪能这么直白就点头答应。
可她心里也清清楚楚,自己一点儿都不想拒绝。
又甜,又慌,又羞,又怕,乱糟糟的情绪堵在胸口,让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沐婉强压著心头的慌乱,下意识想转移话题,声音轻轻的,带著几分不自然:
“咱们是不是应该搭李大爷个人情?人家帮那么大忙。”
李承霄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回头去公社的时候给他买瓶酒吧,有个村里人照应著,咱们的日子能好过点。”
“嗯。”沐婉连忙点点头,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继续顺著话往下说,“正好我想去公社寄封信。”
“寄信不用著急,等邮递员送信的时候让他带回去就行,等家里寄包裹的时候再去公社吧。”李承霄轻声说,“想来咱们出发之后,家里人就会把冬天用的厚被子,棉衣棉裤寄过来,按现在的邮寄速度,至少得半个多月才能到。”
沐婉轻轻“哦”了一声,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又轻声问:“你给家里的信写了吗?”
李承霄目光一凝,直直看向她,眼神认真得没有半分玩笑,语气平静,却像一颗小石子,狠狠砸进沐婉的心湖里:
“写了,我告诉他们我喜欢你。”
沐婉整个人猛地一震,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被他这么直勾勾地看著,眼神里的心意明明白白,坦荡又热烈,没有半分躲闪,她整个人都像被放在火上烤著,坐都坐不住,站也站不稳,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憋了半天,她脑子里一片混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轻轻“呀”了一声,像只受了惊的小鸟,慌慌张张地猛地从麦秸垛上站起来。
“我……我先回去了!”
声音都带著几分控制不住的慌乱,飘乎乎的。她手忙脚乱地捋了捋衣角,又胡乱理了理耳边碎发,不敢再多看他一眼,连一句正经道別都没有,低著头,脚步匆匆,几乎是逃一样往知青点的方向跑。
背影都带著几分藏不住的慌乱。
李承霄愣在原地,看著她慌慌张张跑远的身影,直到那道纤细的影子消失在沉沉暮色里,才慢慢回过神。
他没追,也没喊。
只站在微凉的晚风里,伸手摸了摸鼻子,一个人忍不住嘿嘿地笑了起来,笑得眉眼弯弯,满心都是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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