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霄在河边找了个僻静的地方,把自己从上到下、里里外外全洗了个遍。河水凉丝丝的,冲在身上,他恨不得把皮都搓掉一层。不光是人,他连身上的衣服、裤子、內裤、袜子,全都脱下来搓洗了一遍。
来来回回折腾了快一个小时,鼻子里好像还能闻到那股淡淡的味道。他也知道,有些气味不是洗一遍就能彻底去掉的,可眼看天不早了,再不回去,就要错过晚饭了。
刚回到住处,沐婉一眼就看见他浑身湿透,头髮滴著水,衣服也紧紧贴在身上。她稍微一想,就大概猜到怎么回事。
沐婉轻声说:“你把身上的衣服、裤子都换下来吧,我再给你好好洗洗,晾一晾,明天就能穿乾的。”
李承霄也没跟她客气,除了內裤都丟给了沐婉。
等换上一身乾爽的衣服,他长长舒了口气,感觉自己终於又活过来了。
他是最后一个去记工分的,听说李承霄今天被派去挑大粪,张晶晶当场就急了,眼圈一红,扭头就往家里跑。
一进家门,她就衝著爹张守田喊:“爹!你是不是故意让李承霄去挑粪的?!”
张晶晶声音又急又气,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人家又没骗我,又没害我,就是不喜欢我,我俩早就把话说清楚了。你凭啥在背后给人穿小鞋?”
张守田被闺女当面戳破心思,脸一下子沉了下来,还硬著嘴辩解:“什么穿小鞋!挑粪是队里轮流乾的活,谁都有可能轮到,又不是专门针对他一个人!”
“轮流?”张晶晶一点都不退让,“別人怎么不轮流?村里那么多人,偏偏他刚来几天就轮到挑粪?爹,你就是看我心里不高兴,想替我出气。可你这么做,我心里更难受!人家李承宵已经够难了,你就別再为难他了行不行?”
张守田看著闺女一脸认真又委屈的样子,心里又气又心疼。他是真疼这个女儿,可当著闺女的面,又不想丟了自己的面子。
最后,他重重哼了一声,算是鬆了口:“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不是针对他,真是轮著来的,明天,我给他调別的活。”
第二天一早,队里派人专门过来通知李承霄:“李承霄,粪坑那边你不用去了,今天去场院劈柴,收拾柴火。”
李承霄心里清楚,劈柴也是重活,一点都不轻鬆。但他也没多说什么,只当是组织在锻炼自己。他心里憋著一股劲,只要能熬过秋收,让村里的老乡们认可自己,以后日子就好过了。
可真到了场院,他才发现,今天居然是个轻鬆活。
一起干活的社员叫张建国,今年二十六岁。他指著地上两堆不算多的烂木头,对李承霄说:“今天就这点活,不多。你要是干得快一点,下午都不用再来了,可以好好歇半天。”
李承霄听了,心里微微一动,有点不服气:这是看不起谁呢。
他没多说话,学著张建国的样子,拿起锯子,把长木头一截一截锯成小段,然后再用斧子劈成小块。这几天农活干下来,李承霄已经基本適应了农村的节奏,也慢慢掌握了干活的窍门,不再是刚来那个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了。现在干一天农活,顶多就是觉得累,再也没有一开始那种肌肉像被撕裂一样的感觉了。
两个人手脚都不慢,紧赶慢赶,终於在午饭前把所有活都干完了。
张建国拍了拍李承霄的肩膀,挺满意地说:“行啊小子,看著是城里来的,力气还不小,能干。改天有空,到我家里喝酒,我家就在村东头第二家。”
人家连具体住址都报出来了,肯定是真心实意叫他,不是客套。李承霄连忙点头答应:“好,建国哥,改天我去公社割一块五花肉,带上酒,去你家喝两杯。”
“不用不用,”张建国摆摆手,“家里什么都有,不用你破费。对了,跟你说个事,下午六点开批斗会,你记得来参加,不来是要扣工分的。”
李承霄愣了一下:“批斗会?批斗谁啊?批斗地主?”
张建国笑了笑,带著点神秘:“哪还有什么地主,地主崽子都差不多没了,你到时候就知道了,可有意思了,记得早点来。”
李承霄这才想起,这个年头,还有批斗会这么一回事。只是閆家沟这段日子一直安安静静的,他都快忘了。
干完活,李承霄回到知青点,看见沐婉在外面忙活,脸被太阳晒得通红,身上一股汗味。
他心里一软,凑过去,小声问:“下午我没活了,你洗不洗澡?我去给你挑水,咱们去刘嫂子家,好好冲一衝。”
沐婉一听,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这几天她一直盼著能痛痛快快洗个热水澡,两人一拍即合,简单收拾一下,就往村头刘寡妇家走去。
他俩都是城里长大的孩子,大大方方的,心里一点歪心思都没有,进院就跟回自己家一样自然。
李承霄一进门就喊:“嫂子!”
刘寡妇正在屋里缝补衣服,听见声音,抬头一看是他俩,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起身招呼。
“我对象想在你这洗个澡,麻烦你了。”李承霄笑哈哈地说著,顺手摸出三毛钱,轻轻拍在炕沿上,“对了嫂子,你再帮个忙,给蒸三个鸡蛋羹,我跟我对象一人一个,再给山娃一个,等她洗完澡,正好能吃。”
那时候鸡蛋市价也就七八分钱一个,李承霄直接给一毛一个,还惦记著她儿子。刘寡妇看著炕沿上的三毛钱,眼圈一下子就热了。一个女人家,带著个孩子过日子,吃的用的处处都紧巴,这三毛钱,对她来说不是小数。
她连忙点头:“行,行,我这就给你们弄。”
刘寡妇握著那三毛钱,心里又感激又心酸,她思来想去,还是没捨得给自己儿子吃,只蒸上两碗鸡蛋羹。
李承霄挑著第一担水回来,倒进院里的水缸,擦了擦脸上的汗,又挑起空桶,准备去挑第二担。
走到半路,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大爷火急火燎地追了上来,一把死死攥住他的桶梁,脸色都白了,声音压得又急又狠:“你给我站住!不要命了?!”
李承霄被嚇了一跳,愣在原地:“大爷,我挑水呢。”
“挑水?”李大爷气得直跺脚,压低声音吼他,“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那是寡妇家啊!你媳妇在屋里洗澡,外人看不见,就看见你一个年轻小伙子,在寡妇院里进进出出挑水!”
“在咱这农村,一群人一起来串门、帮忙,那都没事。可你一个大男人,单独进寡妇的门,那就是作风问题!这话要是传出去,你是想把自己送劳改,还是想把人家刘寡妇往死里逼?”
李大爷一字一句说:“水就放院门口!让你媳妇跟刘寡妇自己抬进去,你从今往后,半步都別再踏进这个院子!听见没有!”
李承霄手里的水桶猛地一沉,整个人都僵住了。
刚才那股热心热肠的劲儿,瞬间凉透了后背。
他是北京来的知青,从小在城里长大,只听过“寡妇门前是非多”这句老话,却从来不知道,在农村里,这话重到什么地步。
在村里人眼里,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给寡妇挑水、砍柴、帮重活,不是热心,是越界。
在別人看来,那就等於摆明了要沾人家、要勾连。
在那个年代,在这种封闭的村子里,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能毁了一个人一辈子。
他就挑了两担水,却差点捅出了天大的篓子。
李大爷看他脸都嚇白了,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知道这城里娃是真不懂,不是故意的。语气慢慢缓了下来,嘆了口气说:
“这事也赖我,没提前跟你们说清楚,忘了你们城里娃娃不懂这里面的道道,以后记著点就行了。你小子啊,要不是我及时听见信,赶过来拦你,今天下午那场批斗会,批的就是你了。”
李承霄站在原地,握著扁担的手,微微发颤。
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明白,在这个地方,活著,不光要有力气,还要懂规矩。
有些规矩,看不见、摸不著,却能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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