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霄听了李大爷的劝,半步没再踏进刘寡妇的院子,就靠在院门外的老槐树下等著。
午后的日头不算毒辣,风一吹还带著点庄稼地的清苦气息,他靠在树干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扁担的纹路。
约莫过了一个小时,沐婉才收拾妥当,擦著湿漉漉的头髮从院里走出来,手里端著两碗还冒著热气的鸡蛋羹。李承霄抬眼一看,目光立刻落在了她碗里,原本满满一碗的鸡蛋羹,竟整整齐齐少了一半,只剩下浅浅半碗,顿时皱紧了眉头。
“怎么就半碗?”
沐婉往虚掩的院门里轻轻瞥了一眼,把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院里的人听见:“刘嫂子就蒸了两碗,根本没给孩子留。山娃就扒著门框站在边上,眼睛直勾勾盯著碗,口水都快咽不及了,我实在看不下去,就分了他半碗。”
李承霄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周身的气息都冷了几分,他往前轻轻迈了一步,压低声音问:“你觉得,她是无意忘了,还是故意的?”
沐婉沉默了片刻,脸上也没了刚才洗澡后的轻鬆,语气格外认真:“要是真捨不得鸡蛋,真不想给孩子吃,她大可以把山娃领出去,或是带到灶房后头,別让孩子在跟前看著眼馋。可她偏偏就把娃放在最显眼的地方,明知道咱们是城里来的,心善、要体面,算准了咱们不可能眼睁睁看著孩子馋成那样,却无动於衷。”
李承霄的脚步猛地一顿,踩在地上的黄土里,声音冷了半分,却依旧稳得很:“她是算死了,我们一定会分。鸡蛋她扣下了,能拿去换七八分钱,山娃也照样能吃到鸡蛋羹,最后里外里,人情还落她头上。这不是穷,也不是捨不得,是精明,是拿自己的儿子,赌咱们抹不开面子,赌咱们不好意思跟她计较。”
这一碗小小的鸡蛋羹,对李承霄来说,从来都不是一顿饭,而是一场无声的考试。刘寡妇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自己正在被他悄悄考察,正在接受一场关乎信任的面试。
前几天,李大爷家的小孙子狗剩,也馋他的鸡蛋羹,那是老人没看住,孩子自己撒欢跑过来的,事后李大爷把家里攒了许久的野酸枣塞给他当回礼,第二次,李大爷早早就把狗剩拦在了屋外,半点不让孩子靠前討人嫌。
那是实在人,知道分寸,懂得感恩。
可今天刘寡妇这一出,在李承霄眼里,完完全全就是把他当成了冤大头耍。
他不觉得刘寡妇是坏人,也明白这是穷人在苦日子里熬出来的小聪明,是寡妇人家在农村立足,不得不练就的心眼。没这点算计,一个女人带著孩子,根本活不下去。他能理解,却绝不能接受。
今天她敢算计一个鸡蛋,明天就敢偷偷藏起他一斤肉、十斤米。
她不是一个合格的合作对象,更不是一个可以託付口粮、託付信任的人。
李承霄七岁那年跟著父母从国外回国,转年就撞上了那场席捲全国的风浪。別人的童年是读书、玩耍、嬉闹,他的童年,却是看人、躲事、夹紧尾巴保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十年风雨,什么样的人他没见过?
前一天还称兄道弟、掏心掏肺,第二天就能翻脸揭发、落井下石;
脸上堆著最热情的笑,嘴里说著最贴心的话,背后却能捅最狠的刀子;
有人拿孩子当挡箭牌,有人卖可怜换好处,有人一句话就能把人推入深渊,也有人一言不发默默护人周全。
能在那样的风浪里安安全全活下来,比在和平年代安安稳稳活三十年学到的都多。那是一个把人性扒光了、揉碎了、摊开在太阳底下看的地方,好与坏、善与恶、忠与奸,看得一清二楚。
所以李承霄別看年纪小,看人、看事、看人心,一抓一个准。他不是天生就厉害,是被那个时代硬生生逼出来的。
两人沿著村间的土路慢慢往知青点走,一路无话,心里却都有了数。等晃回住处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沐婉要去灶房张罗知青点的晚饭,李承霄则转身扎进了村口的晒穀场,混在村里歇脚的老乡堆里聊天、拉家常。
他没有气馁,只是重新开始寻找——寻找一个老实、本分、懂分寸、不耍小聪明的合作伙伴。
傍晚六点一到,社员们不慌不忙,扛著自家的小板凳,三三两两往晒穀场中间挪,一路上嘮的都是谁家的鸡跑了,谁家的菜地旱了,谁家的媳妇又生了个大胖小子,松松垮垮的,跟赶大集凑热闹没两样,没一个人把这场会当成多严肃的事。
农村的批斗会是什么流程,村里人人都烂熟於心——先由支书念上级文件,再开始批判人,最后稀稀拉拉喊几句口號,完事散伙回家吃饭,半点不耽误。
村支书张守田往临时搭起的土台上一坐,清了清嗓子,拿起一张皱巴巴的纸,慢悠悠地念了起来。什么上级精神、农业政策、思想教育,念得四平八稳,枯燥乏味。台下的社员们该干嘛干嘛,老头吧嗒吧嗒抽著旱菸,大娘们坐在一块儿纳鞋底、掐草辫,妇女们抱著哄著哭闹的孩子,小伙子们凑在一块儿窃窃私语开玩笑,没几个人真正抬头听台上念了些什么。
1975年了,村里人早就批疲了,也斗麻了。
地主富农早就没了,反革命也抓得差不多了,轰轰烈烈的日子早成了过去式,如今剩下的,全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面要求必须开,村里就走个过场应付一下,人人都透著一股政治疲劳后的麻木,谁也没往心里去。
冗长的文件终於念完,张守田放下稿子,才算是进入了今天的正题——批人。
让李承霄没想到的是,今天要批的不是什么阶级敌人,也不是什么投机倒把的坏分子,而是村里出了名的调皮蛋,刘家二小子刘二柱。
这小子半大不小,正是狗都嫌的年纪,淘得没边没沿,前几天憋了一肚子坏水,偷偷摸摸溜进亲大伯家,趁著家里没人,对著人家的酸菜缸,撒了一泡尿。一缸脆生生的酸菜,全毁了,半点都不能再吃。
大伯气得跳脚,乾脆一状告到了生產队,让支书出面教训教训。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上不了纲,也上不了线,不算反革命,不算偷鸡摸狗,就是纯粹缺德捣蛋,不讲公德。
张守田在台上一拍桌子,故意板起脸,提高嗓门喊:“刘二柱!给我上台上来!站好!”
刘二柱吊儿郎当地从人群里钻出来,晃晃悠悠走上土台,低著头规规矩矩站著,嘴角却憋著一股憋不住的笑,半点害怕的意思都没有。张守田在台上训一句,他就乖乖应一句,態度“端正”得不行,台下的乡亲们早就看乐了,嘻嘻哈哈笑成了一片。
“你说说你!多大的人了!往亲大伯家的酸菜缸里撒尿!缺德不缺德!”
“以后还敢不敢干这种混帐事了!”
“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思想觉悟在哪!公德心在哪!”
所有的训话全是走流程,半点儿力度都没有。社员们在底下你推我一把,我搡你一下,议论的全是閒话:
“这小子是真损,酸菜缸都敢霍霍。”
“尿过的酸菜可咋吃,大伯这冬天算是没菜了。”
“也就是当著人面训两句,还能真把他怎么样啊。”
就连最后喊口號,都有气无力,稀稀拉拉的,纯粹是应付差事,连喊的人自己都觉得好笑。
李承霄站在人群的最后方,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这哪里是什么批斗会,分明就是全村人凑在一起,乐呵热闹半小时的闹剧。没有恐惧,没有紧张,没有要命的斗爭,更没有他经歷过的那种腥风血雨,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走形式的过场。
他想起了李大爷下午说的话。
李大爷说得一点都没错,若不是老人家及时赶过来拦住他,今天站在这台上被批斗的主角,就不是调皮捣蛋的刘二柱,而是他李承霄了。
在这个封闭的村子里,给寡妇挑水、单独进寡妇院子,是实打实的作风问题,是能扣上大帽子的罪过,可比往酸菜缸里撒尿严重十倍、百倍。
不到半小时,张守田就训得口乾舌燥,再也没话可说,乾脆大手一挥,不耐烦地喊了一声:“行了!记住今天的教训!回去好好反省!散会!”
话音刚落,呼啦一下,所有人立刻扛起板凳,作鸟兽散。刚才还热热闹闹的晒穀场,眨眼工夫就空了大半,社员们说说笑笑,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该做饭的做饭,该餵鸡的餵鸡,仿佛刚才那场批斗会从来都没发生过一样。
刘二柱大摇大摆地走在最前面,勾著同伴的肩膀嘻嘻哈哈,比受了表彰、得了工分还要风光。
李承霄站在原地,望著空荡荡的晒穀场,望著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轻轻嘆了一口气。
这就是1975年的閆家沟,一个偏僻、安静、甚至有些落后的小村庄。
他抬头看了看渐渐暗下来的天,想起远方的父母,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然后转身往回走。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